即使岳知守大半夜就爬起来,买的是号早晨第一班飞海市的机票,也终究没能赶上他不想错过的瞬间。
那一年还没有电子客票。登机牌是蓝白交加的硬纸卡片,上面印着中国民航的徽标,座位号是手写的a,头等舱第一排靠窗。凌晨四点半,岳知守在都机场的候机厅里捏着那张登机牌,指尖能感觉到圆珠笔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整个机场沉浸在北方冬日的干冷里,暖气片出轻微的哐当声,候机大厅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赶早班飞机的人寥寥无几,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塑料座椅上,有人裹着军大衣打盹,有人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岳知守坐在离登机口最近的位置,手里没有杯子,也没有行李,只有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被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包面上叩了两下。
他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昨晚他在灯下坐了大半夜,把谭笑七的师父教给他的那点心法又重新捋了一遍。上次在海市,虞和弦随手点拨了他几句,当时他没太当回事,回来后却越琢磨越觉得里面有东西。这几个月他苦练了一番,拇指上的茧子都磨厚了一层。这次赶去海市,不为公务,年关底下,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更不是想救谁的命。他就是想看看父亲的预言到底灵不灵光,顺便把他练成的这点东西炫给师父虞和弦看看。
岳知守的父亲岳崇山昨天看了谭笑七送来的录像带后预言,说号王英会被谭笑七设计送死,言之凿凿,岳知守嘴上不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痒得很。他要亲自去看看。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加的时候,东边的天空中刚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谁用刀片在深灰色的幕布上划了一道细缝,漏出一点光。岳知守把手腕对着舷窗看了一下时间。他昨晚几乎没睡,眼睛有些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舷窗外,都机场的塔台慢慢后退,跑道尽头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头等舱里坐了三个人,他旁边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上飞机就把毛毯拉到下巴,睡得不省人事。岳知守把座椅靠背调直,看着窗外逐渐变得模糊的地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知的期待。
飞机落地的时候,岳知守看了一眼手表,上午o点o分。
好在海市机场的出口距离飞机落地的地方很近,下了舷梯就是停机坪,走过停机坪就是出口,再几步就是停车场,总共不过百米的距离。岳知守一路小跑,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出急促的声响,公文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拢着领口,就像个怕走光的小媳妇。同机的人都在慢慢悠悠地走,只有他一个人在人流中穿梭,像一条逃命的鱼。
走出机场出口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来接自己的公车,停在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一辆深黑色的尼桑公爵,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老周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掐灭烟头,伸手拉开后排的车门。
“岳少。”老周喊了一声。
岳知守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没有寒暄,没有问老周最近怎么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老周,咱们去海甸岛人民大道号。”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海市的地图就在心里,很快他脑子里规划了路线,动了车子。公爵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岳知守注意到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o点分。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解开外套扣子,靠进椅背里。在北京穿着很保暖的外套在海市捂着很热,车窗外的海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灰扑扑的繁忙,路边人骑着冒着黑烟的摩托车被公爵过。
年元月,海市上午的交通状况一团糟。不是因为车多,那时候的车还没有多到后来那种程度,而是因为路窄,加上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挖沟,再加上人员素质不高的缘故。老周不停地刹车,启动。岳知守看了一眼窗外,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蒸笼冒着白气,穿棉袄的老太太拎着油条从车前横穿过去,不慌不忙。
车子终于拐上人民桥的时候,岳知守松了一口气。人民桥是海市少有不堵车的地方,桥面宽阔,视野也好,从桥上能看号大楼楼顶的霓虹灯牌。
老周踩了一脚刹车,公爵缓缓停了下来。桥面上堵了一长串车,看不到头。岳知守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冬日的风带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不止一辆警车的警笛声,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扯得忽远忽近。
老周诧异地说了一句:“岳少,看来前边出事了,有很多警车。”
岳知守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目光越过一排排车顶,试图看清什么。人民桥往北,第一个路口是沿江二路,第二个是沿江三路,第三个就是他的目的地。人民大道号德国汽车销售商店,就在沿江四路和人民大道交汇处的西南角。那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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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两分钟,前面的车纹丝不动。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一群蜂在桥的那一头嗡嗡作响。
岳知守一拍扶手,拉开右侧的车门,对老周说:“你慢慢开,我步行过去!”
他下了车,敞着怀,就沿着桥面边缘的人行道快步往前走。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乱了,领带飞出来拍打着肩膀。他顾不上这些,一只手按住领带,一只手夹紧公文包,脚步越来越快。走过桥中间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海甸河河水灰蒙蒙的,一艘拖船正拉着几条驳船慢悠悠地往上游去,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从人民桥到人民大道号,走路大约需要一刻钟。
岳知守走了十分钟,他走过沿江二路的时候,看见路边停了两辆警用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的警察戴着白色头盔,正在用手持对讲机说话。走过沿江三路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前方的警戒线,蓝白色的警戒带在冬日却带点温暖的风中微微飘动,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穿制服的民警站岗,有人戴着白手套,有人腰间别着手枪。空气里有种凝滞的、刚经历过大事的寂静,像舞台大幕拉上之后后台的那种感觉,乱过了,闹过了,现在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人。
岳知守走到警戒线外面,站住了,他看见谭笑七的号大楼和号销售商店的整个外延区域已经被警方严密封锁了。号大楼是一栋白色的建筑,窗户密集得像蜂巢,此刻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有人在往外看,但隔着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号商店就在它的北侧,两栋建筑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
号商店前边张灯结彩,这是岳知守最先注意到的东西。红色的灯笼挂在门楣上,彩色的三角旗从商店招牌一直拉到路边的灯柱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那些喜庆的装饰和周围的警戒线、制服警察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像是在一场葬礼上挂了红对联,说不出的荒诞。
十几个警察在商店前的空地上弯腰寻找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仔细,有人蹲下来,有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镊子和塑料袋。远远看去,岳知守觉得商店台阶上似乎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在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上格外刺眼。但是那片血迹周围并没有警员,旁边立着一个黄黑相间的小牌子,三角形的,像工地上的警示标志。
岳知守的眼力一向很好。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认出了那个小牌子上的数字,黄色的底,黑色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
那是物证编号牌。号。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尖锐而急促,在岳知守身后不耐烦地按了几下汽车喇叭,但那声音和警笛搅在一起,听不出区别了。岳知守猛地一回头,只见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正停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车头几乎抵着他的后腰。车窗摇下来,露出季局那张国字脸,眉头皱着,正要开口说什么,视线落在岳知守脸上的时候,话顿了一下。
季局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那是法医用的现场勘查箱。年轻人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像是要去的地方不是一个枪击现场,而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季局。”岳知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
季局看了他两秒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个拎着法医箱的年轻人已经下车,季局推开车门,对岳知守说了句“跟我走”,便大步流星地朝警戒线走去。那个年轻人跟在后边,岳知守跟在年轻人身后。
警戒线前面的民警看见季局,啪地一个立正,伸手掀起了警戒带。岳知守弯腰钻过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花生米,红色的外皮已经被人踩碎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生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一颗花生米,但它就那么躺在水泥地面上,和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当岳知守跟着季局走进警戒圈内、踏上号商店门前那片空地的第一步时,他知道父亲的预言成真了。
最精彩的瞬间已经落幕。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架谭笑七的湾流四型。真要是有一架私人飞机,他可以半夜从都机场直飞海市,那个瞬间生的时候,他就能亲眼目睹,就能听见枪响,近到能在那一瞬间做出反应。也许自己当时一冲动,会冲上去参与或者阻止那个瞬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已经凉透了的现场,看着物证编号牌上写着“”的血迹,什么都来不及。
季局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没有回头看岳知守,径直走向号商店的台阶下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岳知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简单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的语很快,像在做案情通报:“大约o点,是为书记和谭笑七正要给商店剪彩,王英突然跳出来对着台上的谭笑七开枪。刚刚感到的杨一宁奋力阻挡,胸部中弹。王英没想到会有人扑上来挡枪,然后还想继续打死谭笑七,被马维民一枪打中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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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台阶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又收回来,看着岳知守。
“当场死亡。”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季局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补充一些不那么紧急的细节:“刚才和我一起下车的那个年轻人,是公安部特派海市的法医专家,孙兵。”
岳知守脑子想起来了,这位年轻人,拎着银色勘查箱、表情冷漠的人,和他坐的是同一架飞机。从都机场到海市,岳知守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气质不太像普通旅客,没想到是公安部的人。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孙兵已经蹲在那片血迹旁边,戴上了白色的橡胶手套,正在从勘查箱里往外拿东西。阳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季局顺着岳知守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说:
“谭笑七抱着重伤的杨一宁,坐他那辆奔驰oo去了人民医院。走的时候很急,王英的尸体暂时放在隔壁谭笑七的号大楼食堂的冷藏间,等局里的运尸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