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么?
是不是,还有个人姓宁呢?
萧泠喉头剧痛,胸腔内的心肺似乎被撕成千片万片,血液涌进每一处颤抖的骨骼缝隙。
身后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是宁念戈拖着长戟,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越过他,踏上朱红色的台阶,有点嫌弃地拍了拍长榻上的褶皱,大刀阔斧地坐下来。
现在她置身于最辉煌的高处。
弯下腰,左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泠。
“殿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哪怕他恢复了萧泠的身份,她都没喊过一声殿下。
他曾说服自己,这是亲昵的表现。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位置高,又宽敞,看什么都一览无余。”宁念戈淡淡评价道,“我和你一样,都很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该听懂的。他早就听得懂了,只是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
一旦面对真相,他的所有坚持都会崩塌碎裂。因他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被她养成了一个傀儡,一具空壳,从他登上裴怀洲的那艘船开始……路就走偏了。
所以他闭目塞听。
所以他一遍遍地和她确认彼此尚且亲密。
所以他向她示爱,像个可怜的蠢货,负隅抵抗,祈求转机。
她说,“我有些饿了,出去走走。”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头昏。
宁念戈打发了秘书监的官员,太史令又来。为免生变,明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中书省紧急起草登基诏,请宁念戈过目,她还没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赶来觐见,悉心解释登基礼仪。待到傍晚,又有颤巍巍的老宦官来,教宁念戈怎么走路,在哪儿跪,手怎么摆,话怎么说。
宁念戈拎着耳朵记了半天,脑子都快废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还没夹起菜,谢澹来了。
“陛下贵体可有不适?”他客气发问。
宁念戈道:“只是觉得典礼繁琐,耗费心神。”
谢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礼制而已,陛下骁勇善战,能杀谈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话下。况且,登基之后,回头来看,便知这大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宁念戈怀疑他在嘲讽她。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满。陛下只管按着礼制走完,臣会看着底下的人,有什么意外都能挡住。”
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这是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顿!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
这话显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季随春动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念撂了帘子转身离去。
外头天色渐晚。阿念走出听雨轩,也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她心里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什么样的心事。沉甸甸湿漉漉的情绪压在胸肺喉头,张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乱七八糟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又到紫藤帘幕。掀开有些干枯的枝条,里面依旧堆满了陈旧霉烂的气息。身子钻进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见身后。
在这压抑潮湿的空气里,阿念居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着墙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这里么?”
桑娘还在。这古怪疯癫的昔日将军,依旧蹲守甬道口,一动不动。若不是喘息声粗重难以掩盖,阿念根本认不出人来。
“桑娘。”
阿念试探着寻了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第22章秘密渐生
这铁钎没能伤到桑娘。
毫无意外地,桑娘握住了它,向后轻轻一拉。
真的就只是轻轻拉扯。最起码,阿念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大动作。
但铁钎突然蕴了千钧之力,仿佛变成长满倒刺的荆棘,自阿念掌心滑出去。她不愿松手,只能死命拽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