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鹤半阖着眼,可有可无地应声。屋内并无几件家具。光秃秃的木板上,趴着个几近赤裸的年轻人。脊背,臂膀,腰腿,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烧伤。他闭着眼,半边侧脸苍白如纸,细细上挑的眉眼仿佛墨笔勾勒的单调线条。
“张嘴,喝药。”
布衣男子说着,将药碗放在木板旁边。
他们便在车马行进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着聊着,宁念戈掏出一把糖,送进嘴里咬着吃。整个车厢摇摇晃晃的,她眼里的光也明明灭灭。
直至剩了最后一颗,容鹤突然伸出手来,从她掌心里拿走。
“下次我回颠倒山的时候,带给他尝尝。”青年说道,“这不是带给他的东西么?你都吃完了,他会哭的。”
宁念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半晌,发问:“枯荣还好么?”
阿念盯着看了很久。直至裴怀洲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含着欣喜望向她。
“这残局属实难以破解。我闭门不出半月有余,终于能在今日解开此局,看来阿念是我的福星。”
阿念直接忽略了裴怀洲的追捧。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郎君闭门半月钻研棋局?”
是宴会的酒不香了,还是交游的年轻郎君都不跟他玩了?
裴怀洲笑而不语。
哗啦啦雨水下落,堵在出口处的煞神猛然迈步,挟着满身冰冷气息,用坚硬粗暴的手掌握住阿念脖颈。
第29章罪人骨血
阿念喘不过气。
仿佛有巨石枷锁紧紧钳住了脖子,稍一用力,就会尸首分离。
“我……”
竭力挤出来的声音,也干涩嘶哑。
“我又说错了么?”
她疑心自己的眼睛已经充血,才看不清面前模糊的人影。脑子里轰隆隆的,愤怒与不甘几乎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你若想杀我……就杀我好了!”阿念嘶声喊道,“你能杀我,却走不出这甬道,却杀不得门外假惺惺的夫君!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却偏偏不愿意离开,宁肯在这里当被圈养的猪狗!”
钳在颈间的手掌突然松开,下一刻,携着恐怖力道的耳光打在了阿念脸上。
阿念被这力道甩到了墙上,晃一晃疼痛的脑袋,不管不顾向桑娘冲去。拳风迎面而至,同一瞬间,她屈身躲避,右腿扫过对方脚踝。什么东西发出碎裂声响,不是骨头,是阿念出门前绑在小腿上的碎铁片。
这铁片,是从煎药炉的盖子上拆出来的。
“呸。”
宁沃桑在山里寻了半个月,找到了昔日旧部的栖息地。然而他们并不认她,列阵埋伏招招凶险,她花了半日破阵入寨,对方才肯相信她还是当年的宁沃桑。
可是当年的宁沃桑背弃了夔山军。
“纵使我有诸多不得已,总归在他们眼中是一种背弃。我离开了他们,丢弃了过往,成为季家妇。而夔山军成了浔阳军的血肉,浔阳军打天下的时候,并不吝惜这些人的性命。铁葫芦倒是带兵逃了,逃进山里,日日等我。他们起初以为我会回来。”
等啊等,年复一年,世上再无夔山镇将军。
于是期盼成为了怨恨。怨恨又化作遗憾。只待魏何坚下葬,便要将往事放下,各自离散,隐入尘烟。
而宁沃桑在这节骨眼现身。
“我不允他们放弃。”宁沃桑说着,替板车上昏迷的男子拢紧羊皮毯,“我告诉他们,如果铁葫芦能活下来,他们便要重新归我管。”
所以她将他拖回望梅坞。
“他们倒是没有阻拦我,只派了两个人跟我回来,如今在山谷外头蹲着呢。说是若我治不好,他们死也要将尸体抢回去埋在夔山。”宁沃桑难得挤出点儿笑意,只是这笑容并不明朗,“也不知是对我有信心还是没信心,这俩一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宁念戈大致能猜到宁沃桑的意思:“你想把病人送到吴县去,让秦屈来治?”
宁沃桑点头:“还需你写一封亲笔信。”
写信倒不是难事。裴念秋……会不会还在拱月园,等他送点心呢?
“真可怜。”这一晚到底没能安稳度过。宁念戈眨了眨眼睛,慢半拍道,“不、不怕……是阿爹,阿爹就不怕。”
宁序心跳停了一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女儿。
宁序将这两字在嘴里含了许久,想尝试着说出来,又莫名张不开口,捏了捏指尖,心头一片惆怅。
他心里只念着女儿,一心往外面走,多亏暗卫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还有个杨元兴没处理。
宁序想了想:“带去暗牢吧,每日记着给他紧紧皮子,等我空下来再说如何处置,还有城门那边,将他进城的记录销了,以及他这一路进出城门的宗卷,一律不留痕迹。”
交代完最后一句,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迫,行色匆匆,一路奔着西厢的小阁楼,一进院子就问:“阿戈现下如何了?”
管家被他留在这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第一宁间禀明:“回大人,宁姑娘一切都好,早晨醒来吃了东西,又被哄着在院里走了走,瞧着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宫里的御医也说是大好了。”
听到这里,宁序心头一松:“她还在这边?”
“在呢在呢,宁姑娘说要等您过来,一直没出过西厢。”
宁序不免懊恼:“倒是我来迟了……差点忘了!”
他将行至门口宁忽然转过身,负手面向管家,言语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骄傲:“吩咐下去,连着你们也是,以后不要称什么宁姑娘了,阿戈是我的女儿,你们合该叫她小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