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就没有了。信纸最后一页,秦溟画了幅小像。
墨笔线条简单得很,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颇具神韵。秦溟说自己见过谢含章,凭印象画出来的模样,确与宁念戈见到的人相符。
种种细节都对得上,所以谢含章的确来了庐陵,来到石阳县。
宁念戈拿指尖戳戳纸上的小人。夜里灯火摇曳不定,她的心思也浮浮沉沉。
谢含章的到来,对宁念戈而言是一个机会。即便她还没想好,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可她本能地想要抓住。
然而她该怎样抓住他呢?
扣人肯定是不行的。文会只开五天,他留不了多久,想让他为她所用,又不让他变成她的威胁……着实棘手。
第二天就是正式开坛的日子,宁念戈没再熬夜,掩了心思睡下。
怀玉馆应早做准备,待天下文会兴盛之时,不惧流言风语,坦然登台论道厮杀。让天下人皆知怀玉馆,让各郡都有怀玉馆。
季琼一手拿信,一手捏着汤匙,半晌没能喝一口汤。
她大致猜到了宁念戈的意思。
宁念戈打算办一场不论门第、不限男女、不拘地域的文会盛事。此举极险,顽固者恐怕要攻击宁念戈动摇国本。而怀玉馆的参与,恐怕会招致疯狂打压指责。
可季琼看着这信,仿佛能窥见宁念戈写信时嘀嘀咕咕念叨的小心思。
季随春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以后……”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她一概没听进去。哪怕之后到了四房,遇见了季应衡,她都没注意对方不怀好意的打量。
入夜,季家在主宅摆起宴席,各房亲眷聚在一处好不热闹。阿念站在季随春身后,看着面前起起坐坐推杯让盏的老爷郎君,仰起头来,能望见隔壁女眷们斜映在屋檐照壁上的身影。
酒酣耳热之际,季三老爷要行酒令,拿了银签吩咐各房小辈玩。季家这些郎君,没几个有学问的,念诗都念不顺溜,便衬得口齿清晰的季随春鹤立鸡群。
哪怕季随春只是复诵书上诗文,依旧得了三老爷的夸奖。
他大笑着,推季随春站出来:“二哥且看,这孩子像不像个读书的好料子?”
坐在对面的儒雅男子便微笑着点点头,叹道:“以往不受管束,如今回家,能有这般表现,已是不俗。”
他们在提携季随春。
阿念站在辉煌灯火里,目光越过屋檐树梢,看不见家宅外面的景致。
“我想离开季家。”她轻声对自己说,“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宁念戈去了趟容鹤的院子,回来时满脑袋都盘桓着可怕的法咒。
她本来只是找容鹤谈谈心,解解郁气,哪晓得这人这么狠,居然报复她。
现在她饱尝恶果,挑灯夜读,一直奋战到天际将白。阿嫣进来开窗透气,看见宁念戈伏在小案上,迷迷瞪瞪的,笔尖戳到脸颊上都没察觉。
只好半哄半劝地将人送到榻上,再拿热帕子擦脸擦手,盖好被子催睡觉。
宁念戈口齿不清道:“两个时辰后喊我起来。”
阿嫣满口应承,轻手轻脚出去,将帐子放好,门也关好。阴影处却飘出个枯荣,掀开面具跪坐下来,蹭蹭宁念戈的手心,再蹭蹭她的脸,见对方没有拒绝,就脱了外袍挤到榻上,隔着被子拥住她。头挨着头,手指交缠。
如此,暖和安静地睡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宁沃桑晨练归来,脸上落了些冰凉之物。她仰起头来,望见满山满谷的红梅,与纷纷扬扬的雪屑。
又是一年深冬。
冬日消尽,新春再至,宁念戈的名声越传越远。时常有不得志的陌生人赶到庐陵来,老的少的穷的富的,想要投靠颍川宁氏,为宁氏效劳。怀宁书院也招纳了第三批学子,书院扩建,沿着清溪前后十里,旅店茶肆络绎不绝。
望梅坞也开辟了新的谷地与良田。另建东西庄园,救济流民,收铁匠、木匠、猎户、耕农等。十户一保,十保一甲,以连坐之律确保这些人清白可信。
此外,再在怀宁书院附近设蒙学,允稚子入学识字。招一批药童学徒,跟着望梅坞的医师学艺,学成之后便安排到庄园,方便治疗一些简单的头痛脑热症状。
原本用于武器甲胄打造事宜的排屋,如今明显不够用。宁念戈便派人将工序拆解,分散到各个庄子的铁坊皮匠坊里,做好之后再运回望梅坞秘密组装,归置于地下密库。
当然,密库不止有武器甲胄,还囤积了粮食和盐。
宁念戈盘算了下,觉着药材还不太够用,便给秦溟写信。信寄出去半个月,没回音。
这人没钱了?舍不得拔毛了?
宁念戈有些疑惑。
没曾想又过了半个月,陌生且朴素的商队遥遥而来,停在了山谷前,向她送来拜帖。
帖子里竟然没什么文绉绉的客套话,就只有颤巍巍几个字。
她不期待季随春允诺的未来。时日太久,她想要自己的未来。
一份不会被拘在深宅大院里的未来。
半夜酒席散尽,枯荣抱着季随春回听雨轩。虚弱的季随春半路早已沉沉睡去,阿念替他解开发髻,松了衣裳,用热帕子擦了手心和脸。而后她坐在榻前,望着他,心想,也许她不能陪他很久了。
她终要想个法子,离开此处。
可是……凡事总有个可是。她想到要走,总觉着不甘,总要想象季随春以后被众人簇拥的景象。毒火燎上胸肺,难受得很,她不明白这难受的缘由,想了又想,出门撞见门口打盹的枯荣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在忌妒季随春。
原来她想成为季随春,去走另一种前途无量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