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先是闻到了馥郁的木莲香。
地上摆放着蒲席软垫,黑漆木凭几。再往前,可见垂地珠帘,帘后有人端坐,面容模糊难辨。
谢含章弯腰作揖,坐在软垫上,向对面的人道谢。
“原来是念戈夫人救我。”他问,“不知阿歌情况如何?她受我牵连,我愧疚难安。”
数息过后,平静女音打破寂静。
“她没事,谢郎放心。”
谢含章再拜,又问潘家郎的下落。——今日喝多了酒,吐得喉咙肿痛。世人怎会喜爱酒水这等割喉之物?
阿念看向抱猫妇人。对方依旧笑着,笼罩病气的容颜隐约有些阴沉。
“坐下罢。”雁夫人徐徐道,“我有话对你说。”
第24章一念既起
秋雁是二老爷的房里人。在桑娘成亲之前,秋雁就已经和二老爷关系密切。
她甚至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孩子没了,桑娘被关进小院,从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旧跟着二老爷,长长久久,直到现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过来所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
“多谢夫人。”
这茶浑浊黄黑,泛着一股药味儿。阿念不晓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却始终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着。料想雁夫人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她干脆心一横,咽了半盏下肚。
有点辣,有点热,烧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这是我拿四物汤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原来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声谢。雁夫人叹息着,捏住她的脸,左右瞧一瞧,而后抬起她缠裹麻布的手腕端详。
“可怜啊,好可怜。”雁夫人的声调柔软低微,有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感,“命贱的人,向来活得辛苦些。命贱的女子,就更难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贱。”
文会期间,已有人认出谢含章,盛情邀请共同纳凉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见识谢含章真容。
“你是谢澹最器重的晚辈,是名满建康的谢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难得有此良机,我当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补我潘氏的苦楚,让谢澹也尝尝丧亲之苦。”
于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带人埋伏在谢含章归家的路上。
他要杀谢含章泄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没人能查到凶手。”潘家郎如此说道,“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过来,只会发现你死状凄惨,财货皆失。谢含章,我起码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陪你玩。”
话音落下,他甩了谢含章一耳光,转身出门。
谢含章稳住身形,在鼓噪的耳鸣中,继续辨认外面的动静。
破庙四周都有人把守。听不见车马经行的声音,此处或许远离官道。
滴答,额前的血珠子滚落在地,砸出细小土坑。
谢含章头晕目眩,身体逐渐下沉,绳索将腕骨勒得紫红。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进来,操起勺子给他嘴里塞猪食。
他不愿吃,被强行灌了几口,剩余的汤汁全都泼在了脸上身上,黏哒哒地糊在一起。如此仍不足够,对方甚至割断绳索,踩着他的头,要他舔干净地上的残渣。
挣扎间,外边儿突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抓住她!”
接着便是一连串杂乱脚步声,刀刃出鞘,劈砍树木,发出闷重声响。谁在呜咽,在挣扎,被拖拽着靠近破庙,而后狼狈地滚进来,撞到了谢含章的脑袋。
谢含章闻到了燥热的汗味儿。
他抬头,下巴抵着脏污地面,看清了蜷缩在面前的人。
因这这轻微的抵抗,雁夫人略略睁大了眼,突兀地笑出声来。
“如何不贱?你看我,原本是云园唱曲儿的,论起身份来,比你还要低些。若不是当年被老爷相中,带回季家来,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条河沟里,烂得骨头霉了都没人捡。”
时隔多年,雁夫人依旧有把哀怨缠绵的嗓子。
她用这嗓子对阿念诉说。
“季二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也争气,为他怀了孩儿……”
提及孩子,雁夫人的脸色又灰败下去。她止住声,出神片刻,才又看向阿念。
“我听她们说了。裴家七郎对你有意,故而闹出些不好听的说法来。你在这里过得艰难,自是有人嫉恨你。”
阿念慢吞吞道:“没有人嫉恨我。”
最多嫌恶她,蔑视她,拿各式各样的流言揣测她。
“因我之故,季氏声誉有损。”阿念道,“为难我也是理所应当。”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现在摸不清雁夫人来意,最好不好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