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章此人身世与秦溟相似,自幼聪慧备受重视,但谢氏家风更为严苛,对子弟的教养也更上心,所以谢含章踏踏实实地长大,没犯过什么错,也没遭什么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做事待人颇有谢澹之风,但更为温和细心,算是谢澹最看重的小辈。
此外,据说是因为受了母亲的影响,前些年钻研佛道,无心风尘之事,所以无妻亦无妾,寻常酒宴也很少去。半年前,住在临川的祖母生病,谢含章前去侍疾。
“但她也享尽荣华,她挥霍的钱财,焉知不来自于民脂民膏?”容鹤仰脖灌了口酒,“生于朱门绣户,便生来不干净。宁念戈,你也是受过苦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宁念戈当然明白。
被卖进宫的时候,她值五个钱。五个钱一条命,不是她命贱,是钱贱,是众生穷苦。
不提战乱,不论出身,对于普通人家而言,钱就是吊在脖子上的绳索。有了钱,绳索能宽松些,能拖拽着人做牛做马。没钱,就只能被活活吊死。
晋律不允私自铸币。私铸即为盗窃罪。但官家放出来的钱不够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便往往有士族豪门铸币敛财,放些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恶钱出去,在当地流通使用。
恶钱泛滥,菜肉米粮等物便会涨价,百姓越来越穷,穷则生变。
军饷若以恶钱发放,士卒便会离心,地方军部或与铸币士族勾结,或与庙堂纷争不断。
受恶钱所害,商贾破产,寒门窘迫,更无前程可言。
种种恶果无需赘述,宁念戈来江州之后,也见到许多不平事。她将怀宁书院建在偏僻庐陵,都能吸引无数人辗转前来,正是因为她给的恩惠相较于别处而言,实在太多,太重。若不是她筛人严苛,恐怕如今庄子和书院早就人满为患。
宁念戈抽出刀来,坐在秦溟对面,将他单薄的亵裤割成一条一条。而后反捆了他的双手双脚,迫使他跪坐着,挺起胸膛来。
啪地一巴掌打过去,声音倒是清脆,可惜手感不怎么对。
她琢磨了下,果然还是太瘦了,不如武将。好在秦溟容貌出众,挨打之后嘴唇都要咬烂,眼底甚至浮起浅淡的薄怒来。
宁念戈问:“喜欢么?”
秦溟下意识道:“不喜……”
话说一半,硬生生拗过来,“……喜欢。”
他不能说任何否定的言辞。
宁念戈翻转裂月刀,冰凉刀柄抵住秦溟胸膛。
“这样才对。乖。”
后头的话,再没说出来。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睁大了浅淡的眸子,比常人略小的眼珠微微颤动。他的双手被捉在阿念手里,那张聒噪欠揍的嘴,也被温软干燥的唇瓣堵住了。
阿念亲了片刻,泄愤般咬住枯荣的下唇,略尖的犬齿刺进肉里。
“吵死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她含含糊糊地骂他,“不准和季随春讲,听到没有?”
枯荣没吱声。
阿念松开牙齿,定睛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脖子耳朵已然红了一片。周围风声飒飒,将这狐狸的面颊也吹成了潮红色。
第26章全都喜欢
这却是阿念没有料到的反应。
她亲他,本是情急之下的冲动,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那一刻的真实情绪。
但现在枯荣反应太大了,整个人都僵住。阿念望着他,心里头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添了更为隐晦阴沉的意味,静悄悄地爬上喉头,淌过舌面,化作略带恶意的问询。
“怎么脸这么红?没人亲过你么?”
枯荣蓦地恢复了平常跳脱的模样,双手捧住脸颊,痛心疾首道:“没有!你竟然轻薄我这等良家子!”
哪里的良家子一上来就问主人杀谁。
他将双眼弯成新月牙儿,脑袋凑近阿念,呜呜哭诉:“你为什么不好好与我讲话,要堵嘴有千万种法子,非要占我便宜。天杀的,我以后怎么嫁人?”
两人离得极近。枯荣原本比阿念高一头,如今弯着腰,狐狸面几乎要挨到阿念鼻尖,那灼热的气息也喷洒到她脸上。明明耳朵还红得滴血,说话却虚伪得很,怎么听怎么欠揍。
“你能不能别演女子?一点都不像。”阿念揪住他的耳尖,感觉到一片热意。她怀着微妙的情绪,半开玩笑试探道,“别哭了,那要不,以后你嫁我?”
“真的么?”枯荣依旧捧着脸,“可是我来季宅之前听说,你与裴郎有私情,以后你要给他做妾的。你若成了他的妾,那我算什么,我们仨关系会不会太乱?”
什么跟什么。
这是闻庭暄的意思。
闻冬收回思绪,笑笑道:“且等着罢,该来的都会来。夫人聪慧,想来不会给我招惹麻烦,也能将小郎君照顾好。”
她起身告别,看了看屋内陈设,又问:“我来得少,此处瞧着空空荡荡,要不要添置些东西?”
“能得闻氏照拂,已是万幸之事。”雁夫人垂眸,继续摩挲手中木简,“……若真要添什么东西……给我一只粘人爱叫的猫儿罢。”
猫?
这倒不难。
闻冬不解其意,嘴里应承着,视线落在雁夫人手上。指腹反复抚摸的经文,应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搁在雁夫人手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夫人若是想为谁祈福,不如另选些小经。这一册未免太苦太重。”
“我却觉得刚刚好。”雁夫人俯首行礼,“女公子该走了,莫要因我误了大事。”
闻冬离开。
身后,雁夫人继续坐在昏暗沉闷的屋子里,垂目念诵经文。模糊光影消解了她的容颜,一瞬形同菩萨,又如地狱恶鬼。
季二老爷冷声道:“如今见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应衡,我季氏家风何时沦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