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应衡瞬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鼓动乱跳。
“我并未欺辱她……”
“住嘴!”季二老爷喝道,“应玉还小,我不愿讲得太明白,你自去寻你母亲领罚。”
季应衡拳头捏得嘎吱响。他看阿念,阿念拿袖子遮脸,什么表情都瞧不见。
隔着葱茏矮树,坐在亭子里的雁夫人轻哦一声,松开怀中的猫儿,纤纤手指掩住涂红的唇。
“这么聪明,倒真有几分我的模样了……”
略显阴郁的眼,盯着阿念单薄的背影。
“真像,真像啊。”容鹤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他掀开衣袍,露出膝盖的伤痕。
“这是谈锦留给我的。”他说,“荆州谈氏野心勃勃,谈锦手握重兵,且常年压制性子软弱的平王。三年前,他抓到我,请我做他的策士。我不愿意,他便命人挖我髌骨。我假意臣服,伺机逃脱,才免于终生膝行跪爬的下场。”
宁念戈听秦溟提过谈锦。
身为谈氏之首,是真正的虎狼之徒。比顾楚志向更高远,也比顾楚手段更狠决。一力主战,不喜天子偏安一隅,不满洛阳归于外族之手。若不是有谢澹压着,浔阳军防备着,天子笼络着……恐怕谈锦早就效仿盛宁四年的祸事,起兵闯入建康了。
宁念戈道声冒犯,轻轻碰了碰容鹤膝盖。
“我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她说,“先前威胁你,想要困住你,是我有错。”
“你既然认错,那等我要走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对我动手。”容鹤笑道,“君子之言,要作数。”
她喃喃。宁念戈无语凝噎:“……先生对我颇多误解。我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先生这般自恋,应当不合我的口味。”
容鹤问:“真的么?我不信。”
宁念戈:“先生莫要盲目自信。”
容鹤哈哈笑起来,打开酒壶盖子,伸出窗外,去接飞舞的雪屑。而后将这混着冰雪的酒水,倒进唇齿间。清冷的酒香弥散开来,他渐渐垂了倦懒的眼,哼起高高低低的歌儿来。
宁念戈默默捂住了耳朵。
隔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干脆加入进来,扯着嗓子纠正他的曲调。
然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荒腔走板的歌声逸出车厢,落在深深的车辙里,消散于定朔四年的冬天。
待到次年春天,魏何坚已经能下地行走。他带着宁沃桑回了一趟夔山,夔山众兵长跪而谢,再拜宁沃桑为将。
宁沃桑抽调百余精锐,分批潜入望梅坞,伪装为颍川宁氏夫人的私兵。其余部将,仍然驻守夔山。
秦屈始终没能来到庐陵。有了容鹤之后,宁念戈紧急改变命令,让外边儿的死士继续在建康一带行走,招揽耳目,搜寻嫣娘下落。从冬至春,杳无音讯。倒是收到了秦屈叙家常报平安的信。
年前岁酌也寄了许多兵器图来。匠人难以下手,宁念戈拿着图纸请教容鹤,此人对着图删删改改,改成更轻便的样式。见宁念戈苦于夔山军队补给问题,便又提议在望梅坞和夔山之间挖掘密道。
动土就得花钱,打造兵器也得花钱。宁念戈继持续收购铜铁,倒卖山货贩卖香饼。与宁自诃暗中合作挣来的钱,秦溟遮人耳目送来的钱物,都贴给了望梅坞和夔山的开销。
宁念戈并非痴情人。
嘴里说着痴情的话,眼睛却看着季随春。观察他的神色,不肯错漏他的表情变化。
“郎君不喜枯荣,以后我让他避着点儿,莫要冲撞你。”她抱了抱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郎君要是不高兴我和他在一起,以后等你得势了,给我选个更好的,要好过枯荣,好过裴怀洲和秦溟才行。也不枉费我这些年一次次死里逃生,替郎君耗尽心思铺陈前程。”
季随春眉眼微松,身子不大适意地向后躲了躲:“我才不会给你选人,我不喜欢你和人那样。世间除了情爱,尚有千千万万有趣的事可做。”
宁念戈笑道:“郎君怎么说些断情绝爱的话?难道郎君以后不收人么?”
季随春轻声回答:“我不需要。”
“我才不信。”宁念戈故作轻松地打趣他,“小郎君生得潘安貌,将来必定有玉树之姿,又是天生贵胄,不知有多少好姻缘找上门来呢。到时候,我便端个钵,在旁边儿念经,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反复诵读,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她说得有趣,季随春便也禁不住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开口:“阿念,昨日我请容鹤先生看我写的文章,他尚且有些赞许之意。我想拜他为师,你觉得可行么?”
阿念脸上挂着笑容,心却不起波澜。
可先生应当从枯荣口中、从世人口中听说过我。在先生看来,我应当和昭王、先帝有所不同,所以先生愿意在望梅坞小住,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的为人。这几个月,从冬至春,先生虽然不是我的师长,却助我良多,想必我在先生心中不算太差。
先生厌恶战乱,却肯帮助夔山军,先生不喜欢我,却肯一次次考问我,每个问题都是为了让我明白你的心。”
容鹤重复道:“我的心?”
相隔山河,遥远吴郡内。
岁酌坐在议事堂,歪着身子,一条腿蹬着凭几。脑袋向后仰着,胳膊懒懒摊开,下垂的右手把玩着一柄小刀。
郡尉丞坐在下首位置,与几个属官交换眼神,彼此都有些忌惮。
这顾惜,行事作风越来越像顾楚,却比顾楚更细心。该说不愧是顾氏的人么,骨子里都带着血腥气。
他们不知道这血腥气是演的。
但扮演久了,假的也能成真的。
岁酌嘴唇碰合,语调拖长,有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意味:“我大兄与裴念秋情深意浓,死也死到一处去。他死了,却有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跳出来,继续拿季随春的案子污蔑他。季随春的身份,当初问心宴上,不就查清了么?现在乱传一气,无非是仗着大兄死了,胡乱攀扯他断案有误。”
是这么回事么?
众人愕然。“但还缺了什么。比起当初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