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遮人耳目,阿念来的时候走了这条路。
如今她顺原路离开,在街边寻见自家马车。岁平扮作马夫,坐在车前等待。阿念掀帘进车厢,里面竟然坐着个岁末,腿上还摊着一包未吃完的白丸子。
见阿念进来,岁末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高兴地托起油纸包:“娘子,顺路买的零嘴儿,尝一尝?外边儿是糖皮,里面稻米磨的粉,吃起来糯得很,入口即化。”
阿念没搭腔,问:“你怎么来了?”
“刚得了消息,总觉得很重要,急着告诉娘子,可娘子出门了,我便特意来寻。”岁末坐直身子,正色道,“秦家那些老家伙,不知怎地朝怀玉馆去了。”
怀玉馆有什么吸引秦家人的?
只能是秦屈。
秦屈在怀玉馆教书,此事秦溟未必没有向族人透露。
以前秦屈隐居杏林小院,就有老者登门拜访,促膝长谈,如今又有人去怀玉馆,指不定还是同一拨人。若要捉拿秦屈回家,无需亲自动手,若为探查秦屈处境,更不必兴师动众。
那他们为何要见秦屈?
阿念霎时间回想起来,秦溟曾说过,刺史现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到什么地步?
刺史秦望泽身处朝堂,是秦氏最大的底气。如果秦望泽倒下了,秦氏必须抬出更多更有用的人来,稳固家族势力。而秦屈的罪,无论真假,都有翻盘矫饰的余地。
只要他们还想用他,就可以再度捧高他。
阿念抽出手指,将指间沾染的津液缓缓擦在他脸上:“当然是药,不算毒,下流而已。”
秦溟咽喉莫名发痒。他用力挠了下,脖颈现出几条红痕。抬手去倒茶,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喝空了。若再让人添茶,秦溟又不放心。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愿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这个紧要关头,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所谓“三日后”,其实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具体哪个时辰,裴念秋并没有说。
顾楚本来没想在栖霞茶肆耗着,现在反而不急着走了:“你带我上去,我瞧瞧你家这点心有多金贵。若不能让我满意,你这茶肆就别做下去了。”
店家只好将这尊瘟神请上楼。
二楼还是原先的模样,拿屏风盆栽与博古架,分隔了许多阁子。顾楚向内走去,想挑个最清净的位置,不料走到半道,忽听得右边阁内有人大放厥词。
“裴念秋算什么女中豪杰,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建了个怀玉馆,挥霍家财博取名声,实则不守妇道。你们夸她作甚,她整日和人打交道,男男女女的,没个忌讳,秦溟为何悔婚?定是抓到她和别人不干净!她倒是好运气,如今又攀上了顾都督,啧啧啧……”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喝醉,嘴里无所顾忌。
同坐的友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货,嘻嘻哈哈地听。
店家心惊胆战看向顾楚,顾楚神色喜怒难辨,满含戾气的眼珠子动了下,看向他。
“是季家的郎君……季十一郎,季应衡。”店家小声介绍。
枯荣不知何时收起了萧泠画像,站在他旁侧,俯身提醒道,“季应衡已经……”
顾楚回过神来。
郡尉丞,长史,参军,以及都尉的帐下督,都挤在入口处。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而司马坐在原本的位置,捧着萧澈的宫画,人已经有些傻了。
顾楚觉着眼睛很热。僵硬的眼珠子艰涩地挪动着,转向前方。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歪斜的脑袋底下,卧着一滩血。
“啊。”
他发出个短促的声音,而后扯起嘴角。
“一时没收住,竟然断气了。可惜……可惜我还没有问,那个婢子叫什么名字。”
末尾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可怕。
枯荣手指收紧,低声问道:“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回家休息,我来处理这里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你处理不好。”顾楚站起身来,出神似的喃喃道,“谁也不能处理好。”
此时天还未亮。下了半宿的雨,如今只剩些轻柔漂浮的水雾。原本颇有古朴意趣的小院,处处塌陷,房舍坍塌,仅有半拉书房与卧房苟延残喘。
阿念坐在碎石之上,一只脚浸着泥水,一只脚直直伸着。她也分不清自己坐的位置算什么地方,可能是书房门槛,也可能是屋外的台阶。管他的呢……总归这地方跟废墟没两样。
秦屈起身,声音多了点儿微薄的笑意:“诸位请回,恕不远送,信之还有病人要诊治。”
第32章拥挤的“爱”
云山的外客下山了。
天已大亮,阿念借了秦屈的衣裳,又烧了热水,勉强擦洗掉满身的泥灰血渍。
披着宽松拖地的袍子回到卧房,榻前小案已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四物汤。
阿念惦记着桑娘,端着汤碗去到堂屋,却见秦屈已在里头,拿竹竿挑着水囊送进铁栏。听闻背后脚步声近,他回过头来,解释道:“水囊里也是药汤,凝神静气的。”
她这封字笺,八成是提醒他见面的时间地点。
秦溟将视线挪到案头。裴念秋特意选用了漂亮的绸袋,把字笺装得严严实实,她应当很期待他的到来。他去了,就得求她喂药,就像衔霜每日等着他居高临下的投喂。
真有意思。
可是,也真屈辱。
灯烛摇摆不定,秦溟的目光也明明灭灭。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取出字笺。这字笺外面又套着一层封皮,用薄蜡封住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