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贵女惯爱用这种风雅繁琐的装饰。秦溟摩挲封皮,指腹按住薄蜡。停顿片刻撕开,留有墨迹的字笺随即飘落在地。
他没有捡。
闻山虚弱道,“问责是问责,抚恤是抚恤……都督即将前往宣城,若是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实在不利于将来。”
顾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脸上的阴霾又消散了。
“所以她顾念我的仕途,对我用心。”
“秦溟病歪歪的,她也没等他,急着要去查水匪的下落。”
顾楚越说越来劲,“裴家又不缺钱,她不心疼那些货。她是为了……”
“都督。”眼见顾楚止不住话头,闻山急忙打断,“裴家娘子尚未与秦溟毁婚,谨言慎行才对她好。”
顾楚没生气。
他用力拍了闻山肩膀:“行,你是个细心懂事的,鞍前马后忙活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提个参军。我去宣城以后,裴氏女有什么事儿你操心着,能帮则帮,该告诉我的及时告诉我。”
闻山赶紧拜谢。
另一边,阿念处理了些裴宅事务,及至深夜才躺下歇息。每日都有每日的安排,即便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筹划定夺。
宁自诃送阿念的令牌,她也放在小布包里。夜里睡觉的时候,这个装了羊脂玉、平安符和军营令牌的小布包,安安静静躺在枕头底下。
嫣娘再未入梦来。裴怀洲也不再入梦。与故人相会原是一件奢侈事,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唯独阿念一直向前走。
隔着半座城池,困居季宅的小郎君却梦中惊厥,翻身跌下来。守夜的死士赶至里间,只见他伏在榻边,墨发委地,白皙面容尽被遮掩,唯独一双漆黑的猫儿眼露在外面。
“我做了一个梦。”被询问时,季随春声音恍惚,“我梦见天上地下,生了好大的火。我要她带我走,她……”
她放开了我的手。只垂着眼睛看。
内容很简单,她告诉他,戌时将尽前抵达裴宅西角门,将车驾停在门前。
现在已是戌时。
秦溟自语:“果然是唬我,我如今并无大碍。”
可他还是渴,还是心慌。他见过行散之人赤身奔跑在大街上,见过筵席间跪伏爬行的乱象丑态。不知不觉,耳朵里生起切切嘈嘈的淫笑,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溟用力按了下眼尾。
不按则已,按揉反而觉着痒。揉了几下,眼球灼热刺痛,看东西也变得不再清楚。那落在窗纱上的斜影,似乎扭曲翻腾,幻化成巨大的黑兽,向他张开獠牙。
秦溟,秦溟——
似曾熟悉的嗓音在冲他嘶喊。
秦溟,你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兄弟么?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生来尊贵,明明都姓秦,就凭你生对了时辰,投胎时选了更好的爹娘,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死了,死得肠穿肚烂,而你,你也形同猪狗,你也狼狈淫乱——
秦溟挥手,试图打散黑影,身子却没稳住,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案角。
“来人。”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双手按住喉咙,指腹蹭过刮破了皮的红痕,带来些微刺痛。
“来人!备车,我要去裴宅……”
往后的事,全都昏昏沉沉难以分辨。
秦溟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门,如何上的车。他应当裹紧了厚重的大氅,没在任何人面前出丑。躺在车内,依旧觉着热,渴,抓挠脖颈已不足够,想要将心口那团鼓噪的血肉挖出来,丢到车轮之下碾烂。
“裴念秋……”
此时已是考校结束后的第二日。按着评比要求,其余顾氏子弟都没能胜过枯荣,因而枯荣顺利夺得继任良机。顾楚虽然仍有不满,但经过大半个月的考察比较,也确实挑不到更好的,只能捏着鼻子定了人选。
此事既毕,枯荣也得了回家休养的机会。他央岁酌为自己改换妆容,扮作周氏贵女,进怀玉馆与阿念见面。见面之后,抱着她说了好多话,然而并没几句诉苦,也不讲那些细致费神的计划与安排,只捡有意思的故事逗阿念开心。
“为了让顾楚相信顾惜有真本事,我和岁酌私底下伪造了一大箱书册,务必要让这些书册看上去像是真正读过的,新旧程度各自不同,还要在纸页里洒酒水和饭粒。”枯荣给阿念看手掌,“还有,我的茧子都让岁酌磨平了,修成一双新手,你看是不是很新?”
阿念在灯火之下端详枯荣的手。握刀与执笔的痕迹有着明显差别,但枯荣如今的手,竟然瞧不出端倪。她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抚摸摩挲,才能感受到细微的异常。
枯荣任由阿念摸。瘦白修长的手指屈起,于是二人十指相扣。
“念念。”她想了下,“我猜测他们应当没有跑远。货物笨重且显眼,玉器也受不得颠簸,匪徒极有可能将这些货藏在据点,分批销赃……”
宁自诃听得认真,闻言开口道:“碎汊口周围水路太多,光靠悬赏线索恐怕无法快速找到销赃路径,你传递讯息也不方便。不如由我派出兵力,乔装打扮,去附近渔村埠头打探情况,一旦掌握重要线索,就传给顾惜……但顾惜愿意与我的人碰头么?”
“我会让他愿意。”阿念问,“不过,你真要帮忙么?顾楚未必领情。”
“劫掠案发生在吴郡会稽交界处,即将进入吴郡却出了事,损伤的不只是顾楚颜面。毕竟漕运如今是浔阳东南别营管辖。”宁自诃笑眯眯道,“况且,你不是丢了货么?一船玉器呢,你肯定记仇,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来找我。”
阿念停顿须臾。
他望着她,狭长的狐狸眼挑着桃红色的胭脂,“我好辛苦哦,好不容易将这趟活儿做成了,你怎么奖励我?”
两人坐得极近。学监院的正堂灯烛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映在窗上。
阿念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枯荣笑眯了眼:“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话没说完,院门口有人呼喊。
“念秋,念秋你睡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