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屈,秦屈!你快过来!我娘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拳,铁栏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秦屈赶过来,早有预料地抛出水囊,砸向桑娘脑袋。里面的人下意识接住水囊撕成两片,黑色药汁流了满脸。
“她只是暂时恢复神智,若要彻底清醒,得日日施针服药……”秦屈对阿念解释,“你不要着急,先回去歇息,我等她安静下来,再给她诊脉。”
阿念不走。
她抓着铁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娘。
“你现在认得我了。”她说,“你也听见我怎么喊你了,不管你认不认,都是我娘亲了。母不嫌儿丑,别想抵赖。”
里面的桑娘并不回应阿念。
片刻,药效发作,旧日的将军维持着坐姿入睡。秦屈正要探身诊脉,却见阿念伸进去一条胳膊,小心翼翼握住桑娘摊开的掌心。
那只长满了茧子,能折断骨头、捏碎头颅的手掌,逐渐屈起指节,扣住了阿念的手。
第36章争夺爱意
晚些时候,阿念回房,察觉枯荣已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
她对此不太担心。
若枯荣有眼力见,自然会拿定好的那套说辞搪塞季随春。若他不愿欺瞒主人,无非她多费些心思周旋一番。季随春如今势单力薄,且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算不得什么大威胁。
似乎也正是那一日。她说喜欢他,且摸了他的头发。
明明被摸头发很抗拒,还让灰狼咬她。怎么个意思,其实他不抗拒么?
男子的心真难猜。
阿念决定赌一把。她拈起碎糖含在舌间,起身坐到案上,单手勾住了秦溟的脖子。
“我喜欢身体力行的关心。”她含含糊糊地说着,在秦溟躲避之前,堵住了他冰凉干燥的唇。
或许是因为过于惊愕,秦溟甚至没能来得及合紧牙齿。
于是阿念探到了淡淡的苦。她将融化的糖送进去,舔舐着,勾弄着。秦溟似乎想说什么,舌头动了下,却成了欲拒还迎的表现。
纠缠不清,最终便找不到糖在何处,呼吸在何处。
阿念退开时,秦溟的唇也泛着浅薄的甜。他的脖颈是粉的,浅灰的眼眸隐约有些潮湿。
“你说你尝不出药的苦味,那甜味儿呢,尝到了么?”她适时开口,堵住秦溟即将出口的斥责。
秦溟愣怔,嘴唇开合数次。最终垂下眼睫,站起身来。瘦白的手指撩起鬓边散落的银发,露出同样泛粉的耳尖。
“我不太清楚。”她蘸取杯盏底部的茶水,在案上指点勾画。
“经学,清谈,是仕途之基,是喉舌文字。夏娘子身为商贾之女,应当知晓,即便你身为男子,也很难进入郡学,只能寻些私塾精舍。”阿念心绪平静,脑内清明,“入郡学者,多为世家子弟。他们所求何物?”
夏不鸣怔了一下,迅速答道:“为做官?”
“入仕,扬名,或维系家族关系。”阿念点了三团湿渍,“我再问你,承晋可有女官?”
夏不鸣犹疑道:“应当……没有?”
“有的。”阿念说,“不在前朝,在后宫。有伺候天子起居的,整理宫中文书的,再好一些,有抄录典籍誊写文书的女史。有职无权,出不了宫城。即便如此,她们也经过了层层选拔,是尊贵门第教养的女儿家。偶尔有几个身份不那么清楚的,也得是得了天子的宠爱,才能获此殊荣。”
以前阿念从不知道,自己在宫中做粗活时积攒的见闻,也能派上用场。
她看到了很多,如今才懂得深思。
“入郡学,便有一条更宽敞的前路。若郡学对女子开放大门,往后她们是否该同男子一样做官?承晋的官制,是否需要变革?这些事听起来像小儿呓语,谁都不会相信,那谁会送女子入郡学呢?
高门大户自有家学,开明些的,可以让自家的女儿在家学读书。往后要让她们嫁人,嫁的自然也是高门,身为才女还能为人称道。进郡学读书,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但凡行差踏错,让人捉住话柄,如何不会牵连家族名声,损毁门风?”
阿念继续说。
“此是其一。其二,你只要郡学收女学生,不论出身。但男子入郡学尚且要跨过重重门槛,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何相信自己也能一试?问心台比试,是郡守要你知难而退,也是看在你出身貌似不凡,才愿意为难你。你若显露商贾身份,当日在衙署,便不是站着说话,而是受刑罚了。”
夏不鸣噎得没话说。
半晌,闷声道:“他们不认为这场比试能如期举行。那我们就放弃了么?”
“我可没说放弃。”阿念抹掉案上水渍,笑一笑道,“再难的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成。”
“好。”夏不鸣目露热切,不禁抓住阿念尚且潮湿的左手,“需要我做什么,全都告诉我。我没有别的,带出来的钱财还有一些,全都拿来用。”
“我不缺钱。”阿念竟然也有底气说出这种话了,“你写字好不好看?我手伤了,你帮我写帖子?”
夏不鸣顿时骄傲起来。
“我的字特别好看!”说完又瞟阿念的右手,“这是怎么弄的伤?”
“不告诉你。”提及秘密,阿念露出些活泼神色来,“等我们熟了,我再讲给你听。”
那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睡前故事。
他如此说着,俯身低头,停顿了下,咬住阿念嘴唇。
“再试一次。”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