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没有桑娘的神力,无法徒手捏碎门闩。她抽出藏在手臂的刀,将轻薄的刀刃插入门缝,小心翼翼地推动门闩,直至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好,门开了。
阿念挤进门里,重新挂好门闩。循着记忆测算方位距离,匆匆向前而去。
二十余步处,至后厨。内有婆子抡着菜刀咚咚砸肉,催促旁人干活儿快些,以免贵人回来吃不上饭。门口水雾蒸腾,人影晃动。
阿念贴着墙,身子一旋,越过冒着热气的厨门。
再往前三十步,又至仓库。但仓库无人把守,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显然靖安卫根本没有征用此地。
她快步走出长道,抵达前堂。前堂入口处,又设有一间值更房,里面坐着个闭眼休憩的靖安卫。长刀搁在腿上。
她眼睛热热的,喉咙里充着血。
今夜真的是个好日子。她下山进城,逛逛热闹,两个时辰就回去。她给桑娘承诺过的,就两个时辰,逛完了回云山,在熟悉的杏林小院里共度除夕。或许秦屈还会给她准备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肉和糯米鸡。
可是她遇见了阿婵。为了营救奔向兄长的阿婵,她将腰间短刀掷向靖安卫。叫做陈三的靖安卫的确死了,可是死得太慢,终究让阿婵血溅当场。
阿婵死了。而阿念待在原地,盯着那些磕头的人。地面石板染了血,黏着碎肉,后来有人将他们驱散。
“走罢,走罢,都回家去。”
能走的都走了。最终只剩个瘦弱单薄的孩童,木木地站在郡府外头。半晌,抬脚,胡乱捡了个方向走。
阿念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他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阿念想,如果他看她,那她就和他说话。如果他无视她,她就放过他。
这又是一场毫无道理的打赌。
孩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躯愈发不稳,磕绊着向前摔倒。阿念伸手又顿住,可他依旧拽住了她的袖子。
两相对视,他张开嘴,露出半截缺失的舌头。
距离问心台比试只剩三天。阿念整宿不睡,和夏不鸣、陆景商议计策,猜测题目做准备。荣绒夜里受不得煎熬,只在白天来寻她们说话。
忙忙碌碌,反复琢磨,阿念仍然觉得不足够。闭门造车要不得,她请了家学的先生来,老先生跟着熬了一日,把各种能考虑到的情况都列出来,最后叹息道:“这种比试,总是千变万化的,祭酒没透露风声,大抵会根据官学内容来出题。诸位娘子各有所长,但难免拙于应对。”
又说,“若裴七郎君还在就好了。”
裴怀洲不在。但秦屈还活着。
阿念去跟秦溟要人。
“你把他借给我,让他暂且做一做我们的先生,传授些独门技巧。”阿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正他关在佛堂也没事干,你让他做做好事嘛。”
秦溟不喜秦屈:“他如何当得了先生?”靖安卫借调郡府官差,入户搜查萧澈踪迹。
头一日,进季宅。
第二日,进陈宅。
“如何当不得?”阿念现在是真缺人,“不世之材秦信之,以往不都这么夸的?还是你们秦家人放出去的风评呢。他能从师容鹤,必然不是徒有虚名。”
秦溟浅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你对他评价甚高,你欣赏他?”
阿念隐约又摸着点儿阴郁的情绪了。
她故意说:“秦屈才华出众,又远离官途,请他来帮忙,再合适不过。”
秦溟拢紧身上华贵的外袍,语气淡漠:“你本可以邀请我。”
阿念:“……?你早说啊!”
“迟了。”秦溟厌倦地别过脸,“你走罢,我会放秦屈过去。不过你可要做好准备,日前祭酒来寻我,商议三轮比试的题目,我本拒绝了他……既然你用秦屈,我便请祭酒让一道题,由我来出,看他有没有本事教你们答出来。”
阿念感觉自己损失了一千金。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郎君啊,你可不能以公徇私故意把题出得很难。我错了,我不该提秦屈的,我以为咱俩不熟……”
话说一半时,秦溟本已回过头来,左手微抬。听完阿念嘟嘟囔囔的后悔话,又压低了眉眼,轻呵一声。
“是,不熟。”温荥拢共带了十四个人来吴县。死了一个,还剩十三人。
今日外出搜捕萧澈,走了十个。
即是说,如今尚有三人在行馆内。
阿念隔着袖子摸了摸裂月刀。如果她此刻出手,杀死值更房靖安卫也许并非难事。
但,她杀不得。
阿念移开视线,重新寻找其他能进入前堂的办法。
侧墙高处有透气窗。约莫两尺宽。墙面无法攀附,阿念估算了下角柱与窗子的距离,脚尖一点,跳跃着扒住柱子,往上爬了两丈左右,探出身子去够透气窗。
这个姿势并不容易。左大腿得紧紧夹着柱子,膝盖抵住墙面,一只手定着重心,一只手竭力伸向窗栏。险些摔落之际,她扣住了窗台,将自己吊在空中。而后脚背抵着墙,手臂用力,一点点抬起身子。
好在这透气窗没有锁死。
阿念拨开了窗户缝隙,蛄蛹着钻进去。
堂内无人,门窗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