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震惊地瞪着阿念,继而看向这匹躁动的马。
岁酌面无表情站在旁边,垂目不语。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面容干净普通,普通到你无法记住她的长相。哪怕上一刻还盯着她的脸,下个瞬间就会忘记。
岁平跪坐在阿念身侧,将一幅画像展开。画中人自然是顾惜。的确与枯荣有几分相似,淡眉毛,细眼睛,目光虚浮。
阿念对枯荣说:“我要你顶替顾惜,每日去西营露脸,争取在顾楚离开吴县之前,让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手却慢慢放下来了。
“顶替一事,须做得天衣无缝。岁平已定下计谋,你们先去顾惜的住处,将人处理干净,取而代之。”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念语气很平静,“顾惜身边的人如果察觉异常,你们自行处置,确保事无纰漏。”
恍惚间旧日光景重现。尚且年少的他递上新写的文章,满心期待容鹤能多看一眼。但那位先生伸出手来,略过他,接走了秦屈呈交的一卷纸。而后,便不再看他。
裴家七郎永远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永远差秦屈一着。说完便走。
没几步,三房的仆妇们抢着追出来,一溜儿烟地去前面了。
阿念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走。
走到听雨轩外边,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四房老爷揪着季应衡的耳朵,边骂边回家,仆妇们拉走季随春,说是要给他安顿个新住处。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阿念望向季随春。他也回过头来,越过众人身形,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青衣仆役遮挡了季随春的视线,簇拥着他远去。
那些便是阿念安插在听雨轩的死士。枯荣也在旁边,白净的脸抹着几道黑灰,瞧着特别滑稽。
阿念收回目光,重又看向听雨轩。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愈发萧索,冒着滚滚黑烟。
而夏不鸣束手束脚站在门前,心虚地低着脑袋,满身的配饰都黯淡了几分。
阿念叹了口气。
“回罢。”
她带着夏不鸣离开。兜兜转转回到裴宅,进了书房,夏不鸣立即跪坐下来,向阿念道歉。
“你怎么就跟着跳下来了呢?”裴怀洲喃喃,因疼痛而鲜红的唇瓣不受控地弯起,“你怎么就不等等秦屈呢?”
是啊,为什么呢?
阿念伏在裴怀洲怀里,右手轻轻握住他滚烫的后颈。算计一个人原来这么简单,他们要争夺她,她便能欺骗他们。喜欢无辜模样的,扮个无辜模样;渴盼胜过挚友的,给些争胜的希望。
阿念一时失语,回想枯荣言行举止:“他并没那么听话。”
以前枯荣常瞒着季随春与她来往。替她遮掩行迹,与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别好的器具。”岁平语气平稳,“但他的确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刀。也许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自作主张。娘子说他与顾楚有旧怨,可如果是季随春下令要他扮演顾惜,哪怕得对顾楚下跪讨好,枯荣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听明白了。
想用枯荣,得经过季随春。只要是季随春的命令,枯荣说什么也得把事儿办好。
“说起来,不能让枯荣跟着我么?”阿念又问,“他只能跟着季随春?”
“裴郎生前已将枯荣赠与季随春。只有季随春能将枯荣转让给娘子。”
那就没办法了。
季随春如今身边只有枯荣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让。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见怪。”岁平看了看阿念脸色,斟酌措辞道,“像我们这样的,驱遣使唤便可,施予爱怜并非好事。对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们身上,便是数倍的好。娘子对待枯荣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够纯熟,日后难以平衡公私,或许会酿出大祸来。”
阿念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对他很好。如果我对他好,就应该如世俗恩爱的男女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然后呢?
然后他们能给她什么?
有来有回才算公平。她这么捧场,与他们一起玩这种争来抢去的把戏,若是得来的回报不够份量,怎能就此罢休。
“我忘了。”阿念的手指贴着裴怀洲的脖颈,用力按住瑟缩肌肤,一字一句道,“你下来了,我便跟着下来了。”
要给她足够、足够有用的东西才行。
如此,才不枉她涉身其中,与他们共蹚这趟无趣的浑水。
第35章另一条路
这场因失足脚滑导致的意外,终究要秦屈收尾。
他亲力亲为把两个人捞上来,背着无甚大碍的阿念往回走。裴怀洲无人帮扶,只能独自撑着满身的伤回到杏林小院。
好歹回去以后,秦屈还愿意给他清洁伤口,将嵌在血肉里的碎刺与草屑挑出来。裴怀洲额头汗涔涔的,敞着身体坐在书房阴凉处,险些将手边一块木雕摆件捏烂。
挑刺,剪废皮,洗伤口。整个过程两人静默无言。
属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屈忙活完,将膏药与干净麻布扔给裴怀洲,起身欲走。总归抹药包扎不能再帮忙。
裴怀洲也不生气,捧着这些东西,就要去卧房找阿念。秦屈只能拦住:“自己弄,不会弄可以找你的仆从,找阿念算什么事?她又不是你的婢子。”
裴怀洲挣脱秦屈按在肩头的手掌,笑一笑道:“她怎能再为奴为婢?本身也是个心气儿高的,说话从不怕得罪人。她关心我,心向着我,我请她帮忙包扎,是你情我愿,不问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