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脑袋歪斜的夜巡女吐掉断裂的触角,铁钩在地面划出牙酸的声音。
泛着银光的柔软虫体从背后漂浮而来,挥舞的软足即将触摸宁念戈的后脑勺。
她坐在敞开的房间门口。捏着拳头再次砸向韩韬的瞬间,瘦长漆黑的手探出房门,握住她的腰,将其带出窗户。逐渐远去的视野里,是韩韬捡拾积木匆匆拧身的背影。
【宁念戈】
【宁念戈】
巨大的黑影怪物抱住渺小的少女,将她按在心口。
【亲爱的宁念戈】
【不要、哭】
阿念点点头:“所以我昨夜那么一闹,也连累了你的前程。”
“不能这么说。”裴怀洲笑起来,“一切自有天定,去不成刺史府,便是我的机缘不在那里。况且,学生敢冒死与温荥抗争,还敢杀温荥的人,先生怎能心生埋怨。”
阿念缓缓抬起视线,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裴怀洲。
此刻的裴怀洲,脸上的关切与坦然,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没有记忆的屠龙战士本能吐槽。
她继续爬楼引怪,大声报点,通知不知身在何处的方曦。从四楼到五十楼,再到四十楼。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为了给同伴争取时间,她得拖延再拖延,一遍遍来回跑。
不知过去多久。
嗓音变得破碎,台阶上都是夜巡女和自己的血。
后腰挨了一钩子,左胳膊是什么怪东西咬掉了一块肉。
她扶着楼梯往上爬,头顶猝不及防飞来一团张牙舞爪的触角。俯身躲开的同时,那些触角抱住了夜巡女的脑袋。眼见它们开始互相撕扯,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哭泣。
她看不清。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于是抚上他的脸,扯平他微笑的唇,摩挲他细腻如玉石的肌肤,指腹蹭过眉毛,眼皮,鼻梁。
裴怀洲被这种过于细致的抚摸弄得呼吸不畅。
他要忍,便只能忍得眼尾泛红,喉结滚动。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
周围的人,也从来不喊我的名字。
这好像是件平平无奇的事情。从小到大,无论上学还是去医院,任何需要登记信息的流程都没有遇到过阻碍。就好像整个世界默认我不需要名字,我的父母也不需要名字。
没错,父亲和母亲的姓名也是模糊的。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清楚他们的性格。在印象里,他们和绝大多数家长的形象差不多,有着相似的面容和相似的生活习惯。在我没断奶的时期,他们常常在家里,要么坐在餐桌上,要么坐在沙发里。聊着挑不出错的乏味话题,过着呆板单调的日子。
大概到了四五岁,有一天晚上,端着报纸的父亲说:“我要去国外出差。”
站在厨房里的母亲回应道:“我从明天开始加班,很晚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向我,异口同声:“你要学会自己生活,多和宁念戈一起玩,爱着她,照顾她。”
我的脊背窜起无法言喻的悚然与排斥。
“我、我本来就经常找宁念戈玩……但、但是……”
我紧张的时候会口吃。不过没人察觉这个小问题。事实上,自从我生下来,从未得到父母真正的关注。他们像电视机里的演员一样,念着固定的台词,一如这天晚上,两个人说完这几句话,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任凭我如何询问辩诉,都没有反应。
“去国外出差,是去多久?”
“加班不回来的话,住在哪里?”
“我还没学会做饭……”
不,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叫做,‘爱着她’?”
没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为何要爱着宁念戈?爱和喜欢有什么不同?……什么是爱?
没人愿意描述词汇概念。
“我不开心。”阿念捉住裴怀洲的手,咬了一口指尖。裴怀洲吃痛,想要挣脱,却被她拽上榻来。
一个躺着,一个压着。
恰如昔日茶肆屋舍,意识昏沉的裴怀洲压倒阿念,找她的麻烦。
食物没有温度。太阳除了刺眼只有刺眼。被窝也很冷。
唯独能让我感到热意的,是宁念戈。
宁念戈是隔壁邻居的小孩。比我小两岁,算我的妹妹。她长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发色是天生的金棕,摸上去有点扎手。脑袋热烘烘的,像发明家的蒸汽炉子。眉毛比同龄的孩子要粗一些,总是配合着眼睛扭成各种形状。
啊,对了,宁念戈的眼睛特别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