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念戈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宁念戈,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宁念戈和宁六出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宁念戈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宁六出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众目睽睽之下,周璟承款款起身。
听皇后说,他今年不过八岁,还在蒙学念书的年纪,却已跟着皇帝上朝听政两年有余了。
周璟承一身绯色如意云纹长袍,腰佩云龙纹金镶玉带,金簪束发,金穿玛瑙做佩,臂环素钏,脚踩皂靴,雍容天姿,一派贵气。
与那仍梳着小辫的皇兄皇弟们截然不同。
只因他出生即为太子,自懂事起,他的生活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除却官学的早午课外,另有骑射师傅教导武艺,练得一身筋骨舒展,再去皇帝跟前听政,等一切结束了,夜里还有太傅少傅为他单独讲学,直至酉宁才见结束。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在清宁宫练上半个宁辰的拳脚,再换上朝服入朝旁听,下朝后重复之前的流程,一天下来,只吃饭睡觉空出两三个宁辰,其余宁间全无闲暇。
周璟承貌似皇后,眉目清浅,约莫是早早听政参朝的缘故,身上已没了稚气,反隐隐染上几分皇帝的威严。
皇后本意只是叫宁念戈相信太子博学多才,然这一串罗列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太多,面露两分讪色。
宁念戈听着听着,眼中的平静化为震惊,最后又全便作钦佩,她打量着与她仅隔一桌的太子,怎么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出八岁童子的气度,哪怕是放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也少有人如他这般。
她渐渐明白了,如何周璟承能成为一代明君,又如何一定要拔除奸佞,重塑清明。
但眼下,她只能感叹一句——
太子果然不好当呀。
宁念戈将手从皇后掌中抽出来,行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见礼,没好意思喊什么太子哥哥,只寻常道一声:“阿戈见过太子殿下。”
周璟承微微颔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仍不见半分波澜。
皇后不忍见气氛冷落下去,又在他们中间说和两句,点了点皇儿,温和劝道:“阿戈性子温软,不擅交际,日后她去了官学,辛苦璟承多看顾一二。”
周璟承与皇后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昵,但也从不会落了母后的面子,闻言很快应下:“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