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有如黑夜中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震天雷响,劈开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四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静止的记忆里,终于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过头,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大步走进人群中。行人纷纷向上走,而他逆着人流,艰难向下。
好多人,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四处张望,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身子被行人推搡着,脚被踩了好几下,身上的佩环都被暗中观察已久的扒手顺势拽走,而他浑然不觉。
山道狭窄,灰色的人潮不断向他涌来,好似要将他吞没。视线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乱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处搜寻,身体仍在艰难前行。可大脑却陷入木然,失落与欣喜不断捶打他的内心。当一股眩晕的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在自我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王伯元从后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他:“你干嘛呢!”
晏决明如梦初醒。
他神情晦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几次才说清。
“我看见她了。”
阿念预料过宁自诃会查自己。
但他居然已经探查了这么多细节,猜测的内容和真相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她不能阻止他查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我……”阿念闭了闭眼,作出退无可退万念俱灰的姿态来,“我从建……”
建康二字尚未出口,冷冽风声擦过耳畔。一支锋利的箭深深嵌入墙壁,尾羽颤动着,磨蹭阿念的发髻。
宁自诃偏了偏脑袋。
他松开阿念,捏了下自己流血的耳朵。回过头来,身后二十余步处,站着个神色阴沉的顾楚。
“干什么呢。”
顾楚拨动着手里的弓弦,扯开嘴唇,要笑不笑的,“这哪儿来的野狗,一大早欺负人?”
第77章谎言试探
顾楚本要去打猎。
山体开裂,树林倾塌,许多野物到处乱窜。顾楚心里烦闷,睡梦间便觉得吵,干脆取了弓箭要上山。
偏偏路过此处,偏偏见到身形紧贴的两个人。
若不是距离危险,他这一箭,就该射穿年轻男子的脑袋。
“顾都尉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大行。”宁自诃露出笑容来,活泼且恶意地回敬道,“此处哪里有狗,我只知道乱咬人乱伤人的才是狗。”
顾楚的反应是再搭一支箭。视线瞟向阿念,见她一动未动,莫名的躁意再次涌上心头:“你不会躲么?站那儿给我当桩子?”
阿念却只顾看宁自诃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勾起的唇角,耳垂晃动的金环,以及面颊浅浅的酒窝。
风越来越快,宁念戈双臂紧紧抱着一壶姜汤,飞奔在雪夜里。壶壁滚烫,贴在她单薄的袖子上,烫得她双臂发红。冷热之间,身体好似在冰火两极拉扯。
来往的下人向她投来诧异鄙夷的目光,她视若罔闻,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间。
终于到了,她猛地推开门。清荷坐在床边,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子。
玉盏双眼紧闭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发梢的冰融化了,潮湿的长发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清荷将她扶起来,宁念戈捏着下巴往她嘴里灌姜汤。半壶姜汤下去,玉盏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长叹一口气,去桌前倒了小半碗姜汤递给宁念戈:“你也喝点吧。”
宁念戈接过碗,终于有空档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清荷起身将门关上,确认门口张望着看热闹的眼睛被隔绝在外,才拉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本是去冰嬉……”
宁念戈神经紧紧绷着,随着清荷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兖州城中千金小姐们去城外湖边冰嬉。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焦急追问她的底细。可现在,他脸上全然不见任何残余的情绪。
是惯会掩饰,还是心思深沉?
是性情多变,还是擅长演戏?
阿念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对,她现在不能提建康宫城。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主动泄露紧要讯息。
她对宁自诃并不了解。只凭一个故事,不能描摹他的性情,更无从知晓他的想法。贸然提起建康无疑是自寻死路,无论她自称阿念还是嫣娘。
“裴念秋?”顾楚的表情已如阴云过境,“你聋啦?”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会站在这呢?抢到了这个球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