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凉的秋雨中,阿念弯下腰来,轻轻挨住顾楚紧绷的肩膀。他顿了下,双手扣住她的腿弯,将人整个人背起来,踏上湿滑栈道。那两只惯于握剑杀人的手,紧紧地钳住她,像烧红的烙铁,深深陷入皮肉里。
第82章人生如戏
过了栈道,顾楚放下了阿念。
此后他们再未交谈。
雨下个不停,选址的事情自然要告一段落。好在已有收获。回程时,文珠已将整个书院的布局画了出来,和陆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议布置。
负责护卫的郡兵一直将车队送到裴宅门前。都尉顾楚似乎很不耐烦,看着阿念进了门,挥鞭就走。一队人马自街面疾驰而过,惊得行人纷纷躲避。
“真嚣张。”早娘啧啧道,“白瞎了那张好脸。”
天色尚早,一群人兴致勃勃进屋继续探讨修建官学事宜。阿念还在养伤,和她们聊了半个多时辰,便回去喝药。黑糊糊的药汤灌进喉咙,想起顾楚所说的话来。
秦溟得了风寒,病得严重。
既如此,阿念也该聊表心意。她备了些东西,次日去秦宅探病。
然而秦溟并不如顾楚说得那般严重。阿念被仆从引至高阁,便见秦溟倚窗而坐,手里捏着几张信纸。他依旧没有束发,月光似的长发蜿蜒流下,衬得肌肤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鲜明。
阿念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宁念戈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宁念戈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宁念戈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她只来得及瞧见纸上清瘦墨字,秦溟便将信折了起来。
“是刺史府寄来的家书。”他轻描淡写道,“祖父给这一大家子人写的,里面有几句话送我,我便拿来看看。无非是让我莫做出头鸟,为难宁自诃便是被顾楚利用,得罪天子授人以柄。”
阿念道:“东南别营建成,秦氏也不安全。”
敲山震虎嘛。
“正因如此,才更要沉得住气。”秦溟咳嗽着,握拳抵住嘴唇,“宁自诃再怎么无所顾忌,总归身后无人。吴郡是扬州的吴郡,我秦氏也并非孤立无援。”
阿念趁机上前,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秦溟刚做出拒绝的姿态,她非常自然地转身,坐在了他怀里,拽着厚重的披风盖住自己的腿。
“唉,天儿冷了,路上风吹得我腿疼,还是你这里暖和。借我靠靠。”阿念一边胡扯着,一边抓起秦溟微凉的手,捏来捏去地玩儿,“你再和我讲讲,我都不清楚建康的局势,不知道你家如今的处境。白在那里操心。”
她如今哄人也是张口就来了。
膝盖早就青肿一片,她只能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处,试图缓解痛感。
玉盏坐起身点灯,光下,宁念戈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烁烁生辉。她想起昨晚宁念戈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惧怕。
她艰难地看着宁念戈,声音干涩:“你不要做傻事……”
宁念戈望着她,忍不住歪头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她蹒跚着挪到玉盏面前,拍拍她的头,含笑温声道:“傻丫头,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离开屋子,她拖着两条病肢,缓慢地走到胡婉娘的厢房外。
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小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打开,丫鬟们依次进去服侍她穿衣、束发、洗漱。待胡婉娘用过早饭,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胡婉娘餍足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长时间站在原地,宁念戈的腿脚早已麻木,她强忍着不适,姿态如常地走进房间,只有仔细看才能隐约发现步伐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