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愁得眉毛都挤成一团:“可是我们这地界实在不好,人家往下走,去建康,也不经过这里……若要出兵迎送,就得过丹阳、淮南两郡。丹阳本是南康王的地盘,肯定不顺着我们,淮南不好说……”
“和谈不成,便开战。”秦溟语气轻松,“丹阳兵力都赶去建康了,如今空虚得很。世上哪有不费兵卒就得来的功绩?你做惯了太平官,倒怕起打仗了。”
“如何是我怕呢?我是觉着先去乌程更便利,萧澈在乌程,如今局势变得太快,闻氏联手的那些世家也不齐心,郡内又有人瞧着眼热,已经带着部曲去打乌程了,若能拿到萧澈,岂不是大功一件?”
秦溟又要说话,纪玉赶紧插嘴,俯首禀告道:“西营顾都尉送来密报,郡兵追击流匪,至吴郡北境,与晋陵将兵相遇,如今打得难解难分。疑似晋陵设下圈套,故意替萧澈解围。”
秦溟扫了纪玉一眼,纪玉浑身紧绷。
这人不爱被打断。
好在郡守开口,叹息道:“怎么他们也来蹚这趟浑水,以前装得像模像样……罢了罢了,让顾惜回撤,保住兵力,乌程就先不管了,我们去接应夔山军。”
得提前打通道路,才能让宁念戈顺利东进,长驱直入,抵达建康。
如此,便不必消耗太多时间,又能有从龙之功。
但宁念戈未能彻底避开谈氏兵马。
行至历阳附近,她收到军报,宁自诃和谈锦打得颇为惨烈,又有几家原本依附谢氏的地方豪强临阵倒戈,驰援谈锦,将宁自诃困在历阳。粮道已断,突围艰难。
宁念戈日夜兼程赶路,未至城池,已见河流染红,处处浮尸。
她派郑霄带兵从西面涉河而进,宁沃桑率主力正面围剿谈氏兵马,自己带其余部曲从东面乌江走,接应宁自诃突围。
从晌午杀到入夜,于尸山血海间,背出了险些战死的宁自诃。
彼时宁念戈满身是血。她行走在火光与哀嚎之中,背对着战场,一步步走向更静谧的夜。没有坐骑,没有楼船,只剩一把豁口的长刀。
“早知道谈锦这么难打,我就重新定路线,早早过来和你一起打了。”宁念戈嗓子眼疼,说话呼哧带喘,“你从吴郡出发时,还跟我说没事,要我别操心,只管东进。说什么谈锦没你能打,有浔阳军足矣……”
宁自诃整张脸都被血和汗糊住了,胳膊垂在她身前,手指动弹都没力气。现在……
萧泠挪动脚尖。
现在……终于……
宁念戈一直站在殿门口,用长戟支着身躯,安静地望向前方。当萧泠抬脚即将踏上台阶,她轻轻地呼出一声叹息。
站在上方的宁沃桑俯身下来,身形遮挡了所有光亮。粗糙沾血的手掌摁住萧泠肩膀,猛地一推。
萧泠顿时失去重心,踉跄后退数步。左右亲兵随即而上,踹弯他的膝盖,摁住他的头颅,将他压倒在地。冷冽的刀落下来,架住脖颈,割断发髻,使他动弹不得,下巴紧紧贴着坐席。
这坐席铺了青色的丝织厚毯。所以他不疼。
他只是喘不过气。
“阿念!”萧泠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念念,宁将军以下犯上,你快制住她——”
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温和。
“你说的,是哪个宁将军?”
哪个宁将军……自然是宁沃桑……不,不对,摁着他的是浔阳军部将,宁自诃也背叛了……
“做你的人?”秦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他从未在她眼前这般笑过,眼神粘稠,面颊泛粉,字字轻柔语气缱绻,吐出的言语却是深冬寒冰凝结的刀。
“做你的人,还是像顾楚秦屈一样……做一条献媚的狗?”
第102章生死一线
阿念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她并不感到惊慌,内心出奇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为何会提秦屈?”阿念道,“还请郎君把话讲明白。”
“我是个懒惰的人。”秦溟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完,才肯继续解释。“裴怀洲生前安排得足够妥当,起初我并未对你的身份生疑,自然也不会追究你的底细。直到你应了问心台比试,和我要人。”
阿念索要秦屈,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做准备。
“为何偏偏是秦屈呢?裴怀洲与秦屈不和,死前都不忘为秦屈罗织罪名。”秦溟深深注视着阿念,清浅眼眸映出她的面容,“裴怀洲又如此珍爱你,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与他本该同仇敌忾,为何你要帮秦屈解除禁足,处处照拂秦屈?”
阿念恍然:“你觉得奇怪,所以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查裴念秋,尚且要费一番工夫。查季随春来时的情况,裴怀洲与季家婢的纠葛,探问云山杏林小院的情况,却实在太简单了。”秦溟轻轻叹了一声,指尖点在黑漆小案上,“季家婢,宁念年,逃入云山下落不明的疯将军,死状凄惨的郡兵……”
他一条条罗列清点,“将所有琐碎的秘密串到一起,真相自然浮出水面。阿念,你很有胆量,能将两个自视甚高的人搅进浑水里,一个甘愿去死,一个形同枯木。而你得到了裴氏,搭上了顾楚,又建了怀玉馆……”
他叫她阿念。
阿念没有动作。
宁念戈目光铿锵,似乎还要说点什么。
“闭嘴吧你。”聂照连忙打断,眉心突突地疼,很多年没这种感觉了,他捏了捏,制止宁念戈继续发散自己封建腐败的思想。
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能让他感受到腐朽的气息。
“我…我我……”
宁念戈平常跟人说话就结巴,一紧张就更结巴了,她被聂照凶了,委委屈屈,“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明天你必须滚出逐城。”聂照懒得理她,起身就走,宁念戈又要伸手抓他的衣摆,聂照连忙往后弹退了两步,比出一个禁止的手势,警告她:“说话就说话,别碰我衣服。”
宁念戈讪讪罢手,为自己出格的举动感到羞愧,瞥见他白色滚边的衣摆曾被她抓黑的那一块忍不住羞愧,殷勤道:“我,我给你洗。”
“用不着,你明天一早赶紧滚就是报答我了。”聂照说完,提步出门,临了不忘将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