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连忙跑过去,迭声叫他:“等……等等!”
秦溟双目不能视物,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能激起肌肤寒栗。
在这种恶寒中,他止不住地笑。
“你骗我。”他扯着破碎的声音说,“你惯会骗人。可你骗不了我,世上哪有这种药?”
“如何没有?”阿念困惑道,“你明知道我和秦屈亲密非常,他是医中圣手,制药还算难事么?哦,对了,他是你兄弟,就算你误服了猛药,也可以求他解除药效。秦屈性情温善,想必不会为难你,耻笑你,对不对?”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秦屈。他自视甚高,容不得自己丢脸。
“你说的……两全的办法,是什么?”
许久之后,秦溟如此问道。
聂照想起什么,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宁念戈以为他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唤,连忙趴在门缝上请求他:“求,求你,我能不能,帮,帮丁嬷嬷收个尸,我,我我我不,不麻烦你,我,我自己……”
聂照听闻此话,气得语气走调:“帮她收尸?你身上的伤不是她打的?喜欢挨打?所以还挺喜欢她的?”宁家真是把这孩子脑子教坏了。
宁念戈涩然,抿了抿干涩的唇:“不,不喜欢挨打,是,是我的错,她是长辈,我,我惹了她生气,她不喜欢我……”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过错,挨打也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惹人生厌,她心里其实害怕也讨厌丁嬷嬷,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她不敢说。
“真有你的,什么活菩萨。”聂照望着天感叹,她倒是把“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儒家精神贯彻到底了,像她这样的,扔出去没两天恐怕就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打算将人留下来,她一看便知是个麻烦,比起她出门后跳河或是不明不白死了,给自己找麻烦才是最不明智的。既然不打算把人留下来,也不必多费口舌再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
照着他家和宁家那一丁点儿渊源,能把她从虎口中救出,又收留一晚,已经是良善至极。
聂照敷衍点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你天黑之后不准出门,丢了命别怪我没警告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是个好人。”阿念松开手,与秦溟对视,“我也不希望你出丑。以后,每过三日,你都能找我取一剂秘药压制热毒,只要你没有坑害我,泄露我和季随春的秘密,没有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我就愿意给你喂药。如果你失约,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亲手喂药么?”秦溟喃喃自语,充血的眼珠蒙着潮湿的雾,“你还是没有歇那份心思。”
“没歇心思的人是你。”阿念打断他的话,“你现在明明兴奋得很。”
这疯子,自从她骑在他身上举着刀,就有反应了。
狗东西,硌得生疼,想忽视都没办法。
约定既已达成,阿念起身,很嫌弃地扯扯后腰滚皱的袍子。她折返回来,是真心想杀他灭口,可惜被仆从打断,决意改换计谋。
“把裴怀洲信还我。”撤离前,阿念想起这桩事来,“我当时不是给你箱子了么?里面有裴怀洲写给你的信,把它还我。”
那封信是罪证,是隐患。她信不过秦溟,想拿回来。
宁念戈讷讷点头,目送他颀长的影子逐渐远去,看他的发尾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摇动着柔泽的光,她没想到聂照愿意主动帮她给丁嬷嬷收尸,一时搞不懂聂照这个人是好还是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聂照大抵是走远了,宁念戈才跪在地上,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她张了张嘴,挤了好一会儿眼泪,预备给聂昧哭丧,但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即没见过她那个死了的未婚夫,又担心明天要被夫家赶出去,还因为丁嬷嬷的死状而害怕,实在哭不出来。
宁念戈再次愧疚,忐忑自己妇德没有修好。
但是比起愧疚,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惶恐,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可是明天被赶出去,她要怎么活?
她又不知道了。刚说完,却见她肉痛的盯着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这药可记在誓心阁账上,你回去后补领一颗便是。”
宁念戈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见男子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直接掰开他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你跟那个姓乔的商人是何关系?”夏知远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问道。
男子被药噎得轻咳了几声,这才将目光从宁念戈脸上移开:“在下乔晏,乔望轩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虚弱却温润好听,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标准的落难公子模样。
夏知远鹰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见他抓着宁念戈的衣袖,挪着身子往她背后躲,才移开目光吩咐道:“把那三个贼人塞进一辆车里,腾出辆空车来,把他放进去。”
誓心卫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却是一阵惊呼。
宁念戈回过头去,见一具七窍流血尸体从车内掉出,刚欲上前查看,却被人扯住了衣角,低头见乔晏正戚戚然的望着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搁这一下,夏知远先一步到了马车前,见车内横躺着几具山匪尸体,又迅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里面的山匪也已尽数断了气。
他沉着脸,伸手将一具山匪的尸体拽出来,就在他认真寻找尸身上的致命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般,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凉滑腻的手感让他心头一紧,定睛一看,竟是条黑色带红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却紧紧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远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匕首砍下蛇头,抬眼看向车内尸体青紫的面色,心头一阵后怕。
幸而他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腕处有厚皮革制成的护腕,不然怕是要丧命于此了。
宁念戈回眸看向乔晏,他烟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确实再寻不出其他情绪,遂俯身拨开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鸟,走到了夏知远旁边。
夏知远扯下蛇头丢在地上踩碎,伸手拦住她,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去砍几根长树枝,看看车里还有没有蛇。”
几个誓心卫忙应道:“是”
“您没伤着吧?”副使陈观将碎了的蛇头踢到一旁,心有余悸道,“好端端的,哪来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