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刚出口,一旁的誓心卫又是一阵骚动,又一条赤乌蛇从另一辆马车中窜出,对众人吐着信子,夏知远烦躁的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了截树枝,抬手一掷,那枯枝如利箭般带着破风声射向毒蛇,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宁念戈听闻四位执令使中,夏知远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他的手臂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问道:“那群山匪居然伤着您了?”
夏知远闻言,怒道:“他们凶的很,随便一个都能在我手上过几招,几个头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这样好的功夫,竟跑来这山里做贼?”宁念戈看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娘养的,这样好的功夫,跑来这穷乡僻野做山贼……”夏知远忽的顿住。
宁念戈见他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又道:“青云县县令贸然上山剿匪,确实冲动了些,但就算青云县衙的捕快和县内的民兵都是滥竽充数的,可从京兆衙门借来的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何至于被几十个山匪杀的只剩几个残兵?”
她将手伸到夏知远面前,虎口处裂开的口子让他愣了一下,宁念戈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碰到那个黑衣人时,他已受了重伤,但我不过是提剑接下他一刀,便伤成了这样”
夏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宁姑娘若是一点拳脚也不懂,被他震伤也属正常,可昨夜见姑娘与山匪缠斗,身手放在誓心阁也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懂运气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劲便伤了姑娘,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还要强上几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两个头目武艺高强些便能称霸一方,这群山匪个顶个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却在山中三四年都没什么动静,着实让人不解。”宁念戈拾起地上的无头蛇身,“看花纹,应是赤乌蛇,这种蛇畏戈,按说不会在此处出没。”
赤乌蛇有剧毒,只在南锦南陵几个州郡有分布,数量稀少,风干后可入药,能固本培元,价值不菲,是许多给将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备的一味药材,夏知远只在药铺中见过风干后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活的。
“是有人要灭口?”陈观恍然大悟道。
夏知远在誓心阁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子,他面色阴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招呼着众人将那群被蛇咬死的山匪和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塞进车内。
宁念戈跟着搭了把手,却在黑衣人胸口触摸到一个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将手探入伤口中,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现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卫惊呼出声,夏知远闻声走来,看着黑衣人尸体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里的匕首疑惑开口:“这是?”
“在他胸口取出来的,整个刀柄都没入血肉里了。”宁念戈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递给了夏知远。
他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头上,蹙眉摇头:“不大像京中的制式。”
“姑娘刺的?”夏知远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问题愚蠢之极,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还能震伤姑娘?”
宁念戈摇头笑道:“我也奇怪,还是叫阁内的仵作细细查验为好。”
“姑娘说的是。”夏知远颔首,抓起黑衣人的尸体往车上一丢,“收拾收拾,往回走。”
陈观将倒在地上的乔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夏知远斥道:“毛手毛脚的,轻着点。”
陈观忙应下,可看着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吧。”宁念戈扶住乔晏,对陈观道,“陈副使去搬山匪的尸首便是。”
陈观感激对她点点头,忙松开这烫手的山芋。
乔晏身形颀长,扶着却并不重,将他送上车时,也并未费多大力气,看着他坐定,宁念戈突然开口道:“公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
见他一脸不解,又道,“没什么,夸赞而已。”
聂照看起来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就算跪下来求他,恐怕都难以让他动摇三分。
她把手攥紧,骨头都快要给自己捏碎了,目光垂在面前的草地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背女德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谓之妇德……”
她挨个把女德女训女戒背完才停住眼泪,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迹,到一轮灿灿的金日西悬,四周炊烟遍起,她才擦了擦脸,捂着饿得没知觉的肚子蹲在地上薅杂草。
她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万一……万一能让她多留几天呢。
面前的杂草被扯得七零八落,清新的草香顺着呼吸像钩子一样钻进宁念戈的胃里,她深吸一口气,不太清楚草有毒没毒,实在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没有必要。”秦溟起身,按住凌乱衣襟,深深呼吸着,“如果我真要害你们,完全可以将这封信拓印百十八遍。阿念,你防备心太重……我姑且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念看他。
他歪着身子,银发遮掩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唇角,都泛着怪异病态的红。
“萧泠虽然势弱,却也是皇子。当初宫城烧得不够干净,有那不臣之人藏匿皇子画像,一藏便是两年。裴怀洲死后,为防止再出乱子,我曾借祖父之名,在宫中秘密搜寻能证实萧泠身份的东西。后来,那人便找上门来,进献画像,求取重利。这幅画像,如今在我手里。”
阿念切切实实惊讶了。
征兵在每年的四戈份,聂照在事情办成之前,并没有告诉宁念戈,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他做了把没开刃的剑交到宁念戈手中,让她先试着操控它,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聂照最近买了几本菜谱,在钻研厨艺。
今日的晚饭是胜肉夹,茄腌,还有一锅浓白鲜美的鱼汤。
胜肉夹里虽然都是素食,但他仔细控制住火候,将捏得如蝉状的面皮烙得金黄,油灿灿,放进盆里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一听就外酥里嫩,美味异常。
茄腌倒是没什么特殊的,他只在里面加了点腌制的肉丁,吃起来更香,攒起来的留着拌饭或是煮面都用得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进步十分满意,出去招呼宁念戈吃饭的时候,见到她正拎着剑,站在门前,跟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说话。
“你应该感谢我。”秦溟踉跄向前,扶住阿念肩膀,“我没有将画像泄露给任何人,连那献画的家伙,也早早丧命。可是阿念,你也应该庆幸,今日没对我动刀。一旦我出事,你的秘密,你们的秘密,全都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阿念气得想笑。
她挽了个刀花,重新握紧短柄,“我现在更想杀你了。”
“真的么?”秦溟贴着阿念的额头,疲倦且欢愉,“我却更加喜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