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个英俊的少年,手中抱着个婴儿,冲他凄厉地笑:“三叔,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
聂照一抬手,少年和婴儿眼睛里就泣出血泪,转而人像柳絮一般不甘地四散了。
他猛地睁眼,喘着粗气,垂下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竟意外添了许多脆弱,聂照下意识抚上心脏,只觉得那里跳动的剧烈,久违的心悸漫了上来。
寅时的梆子刚好敲响,他才渐渐回神,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他又梦到了死去多年的两个侄子,这次里面竟然还多了个宁念戈。
聂除风抱着聂扶光泣血的场景一遍遍回放在聂照眼前,他垂眸,静坐许久,直到发凉的身体温度逐渐回升,才理了理头发衣摆,沉默地走下观火楼,只是脸上十分不森然,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天色幽微,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走动,他们小声交谈着昨夜城中的火情,几家零零碎碎卖早点的铺子也开了门。
逐城这地方穷,盐水泡点儿木头都能当零嘴,早点自然精致不到哪儿去,好点儿的是黄白面两掺窝窝头,差点儿的就是糠面窝窝,干干巴巴剌嗓子,吃下去都不易克化,倒是充饥。
聂照朝一家摊子伸出手,对方连忙恭敬地包了七八个糠面窝窝递上去,忐忑道:“两掺的窝窝还没出锅,您要不稍等会儿。”
“不必了。”聂照接过便走,白着一张脸,与平日浪荡的模样大相径庭,原本凌厉的五官此刻不带笑,让人瞧着心更慌了。
摊主小声询问:“大人,昨夜火情是不是十分严重啊?”
“城东粮仓并无大碍。”
聂照顺手摸了个糠面馍馍,砸在对方额头上,胡玉娘“哎呦”一声,捂住额头,尖叫:“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娘!”
“小爷聂照,滚回你的城北去。”聂照的声音一出,宁念戈一改方才的鹌鹑模样,猛抬起头,目光殷切追随他。
糠面馍馍蒸得硬实,跟砖头差不多,一砸一个包,胡玉娘连忙翻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额头,对自己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心痛不已,悲色都快溢出来了。
她转眸瞥向聂照,语气又恢复了方才娇滴滴的,却带了三分嘲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聂三啊~”
她起身拍拍罗裙上的尘土,轻蔑地环顾四周,嘴角勾起,“难不成你要靠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养我们小戈娘吗?”
胡玉娘显然是懂怎么打击人的,她接着上下扫过聂照,啧啧叹息:“你连养自己都不上心,瞧瞧,衣裳还是去年做的吧,袖子都短了一截,用的是本地产的普通绢布,抚西不善纺织,抚西的绢布是大雍所有绢布中价格最低廉的,半贯钱就能换得一匹,”
她说着抚上自己的一身俏色绫罗,“我这身可是跨洋而来的天香绫,百里挑一的好货色,一小块便要十贯,戈娘跟着我啊,便是这样的好日子。”
“这么好的日子,还是你自己留着过吧。”聂照全无胡玉娘预想的气急败坏。
胡玉娘跺了跺脚,拉上宁念戈的手,轻声细语问她:“戈娘,你说,你要跟着谁?是跟着我过好日子,还是要跟着他过苦日子。”
大抵是个人就知道该在聂照这三间草房一堆破瓦和胡玉娘的锦衣玉食里选哪个,况且聂照昨儿就说要赶宁念戈走。
聂照知道,宁念戈若跟着胡玉娘,恐怕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对方管着北四坊,经营勾栏赌坊,做得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品也和他一样烂碎。
原本在回来路上,念着那个梦,想再劝宁念戈滚蛋,不济给她找个人家收养。
胡玉娘除了兜里那仨瓜俩枣之外,完全没有养出一个正常健康聪明善良孩子的条件。
但……她现在主动要把人带走,无疑是解决了自己一个大麻烦,对聂照有利无害。
宁念戈并不听胡玉娘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聂照,她眼睛原本就大,如今面黄肌瘦,更显得凸出,直勾勾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呆滞的恐怖,配上脏污脸颊被哭出的两道白痕,滑稽而惊悚。
“你要跟着她吗?”聂照终于幽幽开口,看向宁念戈。
坐在池边的萧澈,眼睛一点点睁大了,红唇微微颤抖着。伴随着闻冬绘声绘色的话语,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向后一缩,怎料池边光滑,身躯顿时滑落温泉,砸起一片水花。
“噗咳……咳咳咳……”
他在水中挣扎。
闻冬观赏了片刻,才捡起岸边用于舀水的长柄金勺,递给水里的萧澈。
“郎君不要怕。”她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只要我们先杀了裴念秋和萧泠,便能高枕无忧。”
第123章不是不报
刻意散播的传闻,比长了脚的喇叭喊得更远,传得更快。
初冬时节,关于季随春,关于顾氏,以及那些陈年旧案,全都重新翻出来,供无数人咀嚼推敲。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使宁县的闻氏也不得安生,抛金洒玉醉饮达旦的宴会闹了几场乱子。
究竟是季氏藏萧泠,还是闻氏庇萧澈,实在说不清楚。乱七八糟的传闻搅在一起,衍生出许多离奇说法,而后一支铁骑踏进使宁县,让这喧嚣浮躁的气氛归于沉寂。
“顾惜”带着兵马来了。
此次前来,明面上是奉郡守之命,调查闻氏是否包藏祸患,实际上,是岁酌顶着顾氏的名头前来兴师问罪。
郡守的亲笔文书,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效力。想要搜检闻氏这等豪族,若无铁证及更有分量的长官默许,纯属惹祸上身自断前程。但岁酌现在是掌管西营的顾惜,即便没有都督这层倚仗,也要扯着堂而皇之的理由过来找闻氏的麻烦。
“昔日大兄为求吴郡太平,殚精竭虑彻查金青街血案,抓获萧澈处置温荥,遏制了裴怀洲侵吞季氏的恶行,真真功德无量。”
在闻氏主宅门前,岁酌隔着重重刀剑阻挠,对里面的人说话。
摊主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城东粮仓无碍,他们这些东城的百姓便饿不着。
聂照抱着窝窝离开。他真是疯了,才会想到来稻香坊找她。
蔡逯起身,“听闻鲁大不仅会酿酒,调制新酒更是一绝。”话落,随意捞走两三朋友,“走,去调酒那边看看。”
他是首次来,朋友却是稻香坊的常客,边走边朝他说:“蔡衙内有所不知,坊内顾客越来越多,鲁大一人忙不过来,今年起就专门待在后坊专心酿酒了。前台自有小妹妹帮客人调酒。”
朋友尽显浪子本色,“那帮小妹妹轮值当差,一声‘哥哥’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啧,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走运的话,小妹妹会被客人带走当小妾,以后飞黄腾达就不愁了。”
越是往前台那处走,越是拥挤。走到一个地方,前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蔡逯只好坐到一旁的高凳上观望。
前面更吵,朋友却更来劲,一个劲地在蔡逯耳边嘟囔:“看看,今日来了什么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