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句话阿念没说。纵使秦溟知道了,真会关心么?
“我原本也不被人放在眼里。正是因为我与他处境相似,我才知道,他待我是真心。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
岁平微微怔住。顾都尉和宁将军打起来了!
这消息传至阿念耳朵时,她已回到小阁,重新挤到众人之间用早饭。
夏不鸣惊奇发问:“你方才在外边儿发生了什么?怎么又来了个顾楚?怎么就打起来了?”
阿念咬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谁知道呢,宁自诃找我问话,句句听不懂。后来顾楚来了,两人看不顺眼,打架也很正常嘛。总归闹不出人命。”
这倒是。
反正谁也死不了。
宁自诃单枪匹马来的吴县,可他是奉诏而来。顾楚要真敢这么光天化日地杀人,赶明儿就要被扣一顶大罪。
“说不定,顾楚还得收着劲呢。”荣绒细声细气道,“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毕竟宁自诃不太像是惜命的人。”
她们还没见过宁自诃的真容。只当他还是怪里怪气的乞丐模样。事不关己,随便说笑两句,整个阁子其乐融融。
阿念坐在笑声里,也弯着眼睛。随手抓的点心送进嘴里,分不清是什么,也尝不出味道。
她们问她官学的事,问她在石壁上怎么有那般力气,问她今日的安排。
问什么,阿念就答什么。
“兴建女子官学的念头,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大概在第二轮结束以后……我们不是喝了有问题的水么?当时我觉得,祭酒心术不正,郡学未必是个好地方,不如另寻道路……”
“我很有力气么?其实小时候身子弱得很,所以才一直养在庄子上,很少与人来往。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故而家里人教我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今日过了晌午,我们便回裴宅。此处不必久留。说起来,也不晓得城里何等景况……”
说到这里,众人便也担忧起来。
夜里地龙翻身,绝不仅仅云园遭殃。
她们没有久留,见阿念到了喝药的时辰,便纷纷告辞,回去收拾东西。
阿念喝了药,坐到铜镜前,手指压住嘴角,往上推是笑,往下压是生气。眼睛看着镜中人,许久,自言自语。
“哪里都不像她。”
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如何能骗过宁自诃。
嫣娘嘴毒,骄傲,爱惜容貌,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应当更为骄纵,是家里疼爱的明珠。
纵使扯着失忆的理由,纵使不得不饱尝世间辛酸,都不会彻底改换性情。
所以,刚才被宁自诃逼问的时候,阿念不该过早摆出示弱的姿态。
宁自诃不是顾楚。没那么好糊弄。稍有不慎,她便会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可是,阿念也不能突然完全模仿嫣娘。这会让周围所有人生疑。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裴念秋”该有的性情里,添加一点偶尔泄露的“真性情”。她只能见机行事,试探着漏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引诱宁自诃寻出她是嫣娘的“真相”。
“笑一笑。”
阿念对镜子里的人说。
“阿念。”
她对自己呼唤。调整语气,急促地,不耐烦地。
“阿念!”
无数个疲惫又饥饿的日子里,娇艳的少女催促着、叫骂着,要病重的人起来喝粥。
“阿念,我和你不一样。”
模仿的声音,与记忆中的人重叠。镜子里的容颜,似乎被水漫过,变成了另一张面庞。
“他原先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裴郎并不满意,觉得他太有想法,不够听话。”他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枯荣能得到如此夸赞。”
这倒是个新鲜的小道消息。
阿念想,原来裴怀洲将枯荣送给季随春,也并不是对季随春有多好。
“娘子要与季随春见面么?”岁平问。
“现在不行。”阿念道,“我回去写封信,安抚安抚,免得他胡思乱想。”
长期把人关着的确容易出事。
阿念并不希望季随春出事。她有她的私心。
季随春虽然是个隐患,但季随春的身份很重要。
阿念不姓萧,就算她有个不错的家世,又招揽了足够的僚属和兵力,也很难获得民意支持。如若能打着萧泠的旗号,便可师出有名,届时若能攻入建康,还能让季随春演一场退位让贤的戏。
而且阿念的心也不是冷的。她将他从尸堆里背出来,一路艰难险阻来到吴县,纵使他身上有些难以摒弃的傲慢,他俩之间依旧有情分。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年仅十岁的季随春也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为她讨药,被人绊倒又爬起来,受尽欺凌嘲笑。也曾忍饥挨饿,将每日的饭分给她,自己喝水填饱肚子。
所以,阿念想,如果她真的能实现她那遥不可及的愿望,她还是会好好待他,让他享尽富贵,再不受苦。
她也只能让他享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