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去,阿念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交予岁平。信里都是些琐碎话语,但季随春次日便回了信,洋洋洒洒几大张,诉说自己的思念。
他说,阿念,我如今长了个子,已五尺有余。
他说,阿念,你可否多写写信,我见信实在欢喜。听枯荣说,你也长高了些,真好。
阿念看完信,便让阿嫣给她量身。
阿嫣忙活一番,惊讶道:“娘子如今七尺二寸,比寻常男子都要挺拔呢。”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阿念平时顾不上留意这些,常常来往的人又都外表出众,故而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
与宁念戈背道而驰。
第132章簪花风流
定朔八年,秋。
借由念春文会的影响,念戈夫人声望水涨船高,怀宁书院也让更多人心向往之。怀玉馆争议颇大,但也有部分郡县士族贵女考虑结社建学。其中,丹阳李氏之女主动来信与季琼示好结交,愿冒险请命,于丹阳再建女学。
季琼陆景等人回到吴郡之后,一边忙碌学馆事务,一边应对四面八方飞来的信件拜帖。远在庐陵的宁念戈偶尔收到季琼来信,信中提到,想在陆景和荣绒的家乡建怀玉馆分馆,假以时日,或许将怀玉馆铺到更远的地方。
这正与宁念戈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了让兴建女学这事儿更容易,她先派僚属和庐陵郡守商议建一所开蒙启智的官学,门槛设低些,允许各乡县荐举有才或有德的女子、家中贫苦但心性坚韧的稚子入学。沿用怀宁书院的规矩,每月发放干粮布帛给勤恳奋进的学子,减免家中负担。
再请身在朝中的秦屈多多润笔,夸赞吴郡、庐陵等地文教之风,并拜访尚书令、司徒等人,对《广教化令》再做补充,鼓励各州郡将治学之事作为政绩,向上呈报。
为女学铺路的同时,宁念戈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
宁念戈病中睡得并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会用指甲抓挠皮肤,聂照偶尔过来看见,就会把她的手挪开,但她犯规的次数太多,稍不注意,她的指甲就要碰到脸。
他拿了把剪刀,将她的指甲修得短短的,但并不见什么效果,她后颈处还是有处水疮被抓破,流出淡色的水液,多半是要留疤,聂照看得心里烦躁,把药膏贴在伤处后,干脆留在她的房中一直陪着。
待得久了,他才知道,宁念戈不止夜里会抓挠患处,还会一迭迭地喊娘,一喊娘就要流眼泪,流到脸颊的时候被滚烫的皮肤蒸发。
直到戈上中天,蝉声渐消也在孱弱地哭泣,聂照被她喊得头痛,便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哄:“睡吧睡吧。”
宁念戈果然安静了,拼命循着他怀里钻去,小床原本就窄,聂照半坐在床边,她再往他这里贴一贴,一翻身险些掉下床,聂照连忙把她重新推进里头去,自己再往里坐一坐,拦住她的身子。
反复推了几次,到下半夜,聂照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已经困得头痛,宁念戈如愿趴在他臂弯中,汲取着他身体的热量,不再要喊着找母亲了,聂照即便睡着了,掌心也下意识一下一下,慢悠悠拍打她的后背。
聂照连着陪了三日,他有时候困得发昏,肠胃痉挛,只吃得下水饭,关键熬夜熬得梳一把头发就能掉下好几根来,他看着心痛,干脆挽起来不梳了,有时候看她烧得像个熟虾似的躺在床上,想着把她扔出去算了。
季随春站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琵琶声响之后,张开双臂,回旋俯身。
他生得好,即便修饰了容颜,也依旧肤白貌美。晕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描摹挺直的脖颈与脊背,而后腰身一旋,宽大袍袖如仙鹤振翅。
宁念戈看得忘了说话。
原来男子起舞也是很好看的。这么赏心悦目,以前她都不知道。
她都没看过裴怀洲跳舞!秦溟也没给她跳过!
不行,得找个机会让秦溟跳一曲。
宁念戈大抵是心中有感,他一动这念头,她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向着他的方向挥舞手臂,细瘦的腕子在空中支棱着,痛喊:“阿娘,阿娘……”
疾病惨痛,未尝不呼父母也。她如此,可怜伶仃的让人心碎。
聂照此刻什么念头就抛之脑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气,为即将献祭的几根头发悲哀。
便是养个猫儿,养个狗,也不能嫌麻烦就丢弃,宁念戈除却总生病,倒是比什么猫狗都好养活。
涂江近日要来几艘货船,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聂照打探到其中有灿州的货物,托阿泗买了两斤灿州的荸荠回来,打碎了混着肉糜包了半碗肉燕,她自幼在沃东,想必吃些那里的食物会好得快些。
阿泗背着手,在外面探头探脑,看到聂照眼下的黑眼圈,发出惊呼,被聂照“乓”一声关上门,阿泗默默鼻尖,嘴里嘀咕:“转性了?这么善良的吗?真过起日子了?”
胡乱走神间,季随春已至身前。他弯下腰来,学着伶人向她讨发簪。这是惯用的调情伎俩,被季随春这么一做,周围的人立即抚掌起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宁念戈没有摘取发簪。聂照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睛,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被宁念戈拘谨地躲过去。
她现在心脏还砰砰乱跳,有种背着丈夫偷人的错觉:“三,三哥,谢谢你,你一直照顾,我,但,但我们这样,不合适……”
宁念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狼心狗肺,但的确她不能再和三哥有肌肤接触了,这是不道德的,可是她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如果,如果未婚夫就是三哥那多好啊,那她就能有这么好的一个亲人了。
聂照嘶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怎么病一场又结巴了?哪儿又不行了?”
“我们这样,对不起聂昧。”宁念戈摇头。
聂照沉默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初随口扯谎,编出来的弟弟,他若是现在告诉真相,保不齐她又要闹着嫁给自己,想了想,他还是说:“你病中可是一直抱着我叫娘。”
“可见你跟我们家还是有母女缘分的,既然如此,我家中也没有女儿,你就当是我妹妹。好巧我昨晚梦到聂昧,他说让你为他守寡,他心中有愧,让我不如认下你。”聂照老神在在。
他的胡话信手拈来,宁念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如今上了几个戈学,加上聂照教化,想法与刚来时候大不相同。
她想,如果三哥变成她的哥哥,那他们就是真正的亲人了,她有了一个对她非常好的亲人!也不必担心对不起聂昧了!
宁念戈当场热泪盈眶,在床上向他作揖:“三哥,以后我一定,给您养老。”
聂照:“……”
他才十八,用不着想这么深远的话题,真的。
案头有腊梅花,她折了一枝递出去。季随春垂了眼睫,竟然俯首张嘴,将这花枝衔在齿间。
笑声不绝于耳。
宁念戈碾了下尚留余温的指腹。她清楚他为何如此,越放得下身段,所谓的羞辱效果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