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丁妙妩。”宁念戈正色看着她,“你娘不过是想用这块玉,哄着你去死罢了。”
丁妙妩盯着她,嗫嚅着想辩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道:“不是,不是,阿娘不会,她,她待我很好,她说,我若是生在别人家,一出生,就,就死了,可,可她都没有溺死我。”
“我娘从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宁念戈笑着看她,“她说,我本该出生就被溺死,是她疼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每多活一日,便欠她和爹爹一份恩情,我原只道她这样,如今看来,这天下的父母,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宁念戈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样子了,她幼时没有名字,因为娘亲说她日后嫁了李家便是李家媳妇,嫁了王家,便是王家媳妇,因而不需要起名字,娘亲也只是随口唤她大丫头。
记忆中,娘亲的肚子会慢慢变大,又在某一日经历撕心裂肺的哭嚎后,迅速扁下去,再过些日子,又会慢慢变大。
直到五岁那年,她循着娘亲的哭嚎溜进房中,见爹爹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抛入沸水中,那婴孩啼哭几声便没了动静,她才知道,娘亲除了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但因着是女孩,出生便被溺死了。
她因此愈发相信娘亲是偏疼自己的,而且娘亲不像爹爹,爹爹见到她就骂,吃了酒会打她,娘亲很少打她,还会温柔的同她说话,只是不许自己吃篮子中鸡蛋罢了。
她家中有个竹篮,娘亲每日都会往里头放一枚鸡蛋,只有爹爹偶尔吃几枚,她也想尝尝鸡蛋的滋味,可娘亲不许她吃,她说请人看过了,她这次肚子里的是弟弟,鸡蛋是留给弟弟吃的。
娘亲还说,爹爹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去喝酒赌钱,等生了弟弟,爹爹便会学好,出去好好挣钱,到时候,她想吃多少鸡蛋便吃多少鸡蛋,还有漂亮的花衣服穿。
那是幼时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便日日盼着弟弟出生。
丁妙妩一时连哭泣都忘了,她愣愣的看着宁念戈,见她停口,忙问道:“后来呢?”
宁念戈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笑着伸出手,翘起小指:“我们打个赌如何?”
宁念戈想到此处,不由得惊恐瞪大眼睛,后退两步,结巴更厉害了:“可可可,可不不不,不给钱,不不不不就是,恶,恶霸吗?”
可姚阿婆说三哥是游侠,保护一方安宁啊,她之前还因为自己误解三哥,跟他道歉过,他笑得可大声了。
“对啊,我原本就是恶霸,我天天杀人你不知道?今天才想起来我是恶霸?”聂照满不在乎,语气中带着戏谑,“我还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呢,你身上的衣服,吃的饭,都是他们迫于我的压力才赠与的,要不你别穿衣,别吃饭了。”他说完,又躺回去了。
“三哥,这,这样不好。而,而且,姚阿婆说你是,是好人。”她结结巴巴却义正词严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十分好笑。她不知道聂照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是觉得这样不好在,做人要善良,不能欺负别人。
“我就是混混,是恶霸,要你管我?”聂照不再看她。
良久,聂照都没有听到她再说话,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以为她又在无声地哭,才忍不住望回去,竟然见她已经穿上来时候的那身衣裳了,单薄,不避风寒,破破烂烂的,她人还在风里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背上扛着个大包袱,要往外走。
他急忙叫住:“你去哪儿?胆儿肥了,还要离家出走?走了就别回来。”
聂照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升起一种被人背叛的错觉,想自己这两个戈,管她吃穿住行,现如今都管出仇债来了,不仅不感激他,还要和他割袍断义。
宁念戈还在往外走,像是被听见他的话,聂照怀疑她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阴阳怪气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要死要活,非要留在这里跟着我,现在要跑了?”
“我,我没跑。”宁念戈擦擦眼泪,哽咽着回头望向她,她瘦弱的身板在寒风中好似一片枯叶,又好像地里的霜打小白菜,稍不注意便要被吹散零落,好不可怜,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此刻看着都会心疼,聂照却岿然不动。
“我把这些,这些东西,都,都还回去,我,我不能要,我,我去替你,跟,跟他们道歉……”
相处两个戈,宁念戈也算是摸出点聂照的脾气,虽然他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脾气大毛病多,但只要顺毛摸,多哄着就不会随便对人发脾气,宁念戈试探几次,奏效之后,也就没有以前那么战战兢兢了。
所以她觉得三哥不会是那么坏的人,她去替他跟人家道歉,得到他们的原谅,虽然衣服被她穿旧了,她可以做工还债的。
宁念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定要把他拉回正途似的,可怜巴巴,又十分坚定,聂照未想到她是要把东西都还回去,还要替他道歉,心脏猛地一颤,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
他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她:“准确来说,不算强抢的,我呢保护东十三坊的太平,也不收他们头钱,拿些东西抵他们自然也乐意,你情我愿,算不上抢,不过说我是混混恶霸也不是没有道理,哪有好人做好事还收人家东西的?这行径和恶霸也差不多,你就当这是我的工作吧。现在还要还吗?”
他觉得这样解释,宁念戈至少不会要死要活想把东西还回去了,小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一根筋执拗的很。
“真的吗?”宁念戈问。
聂照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真的。”
宁念戈抱着包袱,双脚脚尖在地上捻了捻,小声质疑:“可是为什么做好人就不能收人家东西?好人难道就不用吃饭了吗?”
聂照被她问得一噎,他沉吟片刻,把衣服给宁念戈披上,想了想说:“大概是做好人不容易吧,所以条件格外苛刻些,不是谁都能当好人的。行了,现在向张三拿几个烤地瓜回来。”
宁念戈想了想,大概是脑子转过弯了,“嗯”了一声,颠颠儿跑出去,没多一会儿抱着个油纸包回来,摊开一看,里面三个胖乎乎圆滚滚香喷喷的地瓜,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她把其中两个分给聂照,自己留下个小的。
依照她的食量来说,这个小地瓜连塞牙缝都不够。
“张三今天的地瓜这么快就卖完了?”聂照捻开一个地瓜的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里肉,轻轻吹了吹。
宁念戈摇头,乖巧地抱着地瓜暖手,笑眯眯说:“不是啊,三,三哥,以,以后我少,少吃点,我也不要,不要衣服了。你,你保护十三坊,他们,他们给你东西,是,是应该的,但,但我什么都,都没做。”
本来只用给一份的东西,加上她,要给两份,而且她吃得那么多,这样不好。
聂照动作微顿,心脏又被扎的痛了一下,原本掰开的地瓜转了个方向,递到宁念戈嘴边,抬手示意她吃。
宁念戈犹豫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好香,好甜,好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才听见聂照略带叹惋地说:“你还是没学到逐城的半点风气。”
自私,贪婪,暴力,才是在这座城活好的最优良品德。
“不过也没关系,你放心吃,我以后买东西,尽量给钱。”聂照咬了一口掰开的另一半地瓜,接着嫌恶地皱起眉,大口吞下去,把剩下完好的那个也塞给了宁念戈。
他喝了一碗冰凉的井水,见宁念戈还蹲在那里,高高兴兴地吃地瓜,连地瓜皮都没放过,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碗沿,心中情绪万千。
天天光知道傻乐,总得给她找点事情做,多少学点东西,将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挣口饭吃,多个傍身的技能,到时候能靠自己吃上饭了,就不会因为有愧疚感而不敢多吃了,家里也清净,更不会有人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三哥三哥地喊。
聂照想了想,于记粮行似乎还缺个算账的学徒,前日还在招工,她这个年纪,倒也合适,去看看账,打打算盘,不算太累。
时隔多年,夔山军再次显露人前。将兵增添了许多陌生年轻的面庞,但策马扬鞭的威武将军,还是无数江州人梦中的模样。
这是一场旧梦。
这是新的人间。
第137章并非兄妹
夔山军曾经平定过江州动乱。军纪严明,并不盘剥百姓,所经之处亦无恶行,故而广受赞誉,甚至有人偷偷画了夔山镇将军张贴在门上,镇压邪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