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喉结滚动,终究无法吐出话语。说他猜忌西营将领监守自盗?说他怀疑她伙同闻山窃取机密?
他忍着晕眩,抬起手来,按住她的眉骨。指腹顺着眼窝滑下鼻梁,停在柔软的唇瓣。
这并不是一张很美的脸。卸掉妆容之后,只能称作清秀。
闻冬垂目,注视着光洁的地板。石面倒映着她的面容。
“宁念戈见到我,也会杀了我。无非是早死晚死,我既然敢起事,便不怕死。”
“你或许不怕死。”荣绒道,“但你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敢见她一面么?”
“我为何要见她?成王败寇,见面有何必要?”
“我想让你见见她。让你亲自看看,她为何能赢过你,我也想让你活下去,看着我们将怀玉馆开到更远更多的地方。我有许多事想做,陆景季琼也一样,只要念戈赢了,我们的事也能成。”荣绒话说得急了些,停顿须臾,脸上如胭脂的血色缓缓消退,“你自己,明明也想见到她。”
闻冬不明白。
说着说着,顾楚腾地站了起来,在郡尉丞面前走来走去,“没错儿,这短命鬼耳朵灵得很,偏偏又是个最好面子的人,他怕我和裴念秋害他,所以趁着我离开吴县,藏匿身份前往裴宅,对她哀求。说不定还要诱惑她,蛊惑她与我分开……明知道她喜爱皮相好的男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爱憎分明。
但郡尉丞只想把自己变成聋子和瞎子。
不是,如果要用代称,能从头到尾只用代称讲故事么?怎么中途就不装了,这让他怎么当傻子?
“都督说得对。”郡尉丞有气无力附和道,“裴家娘子是个有主意的,哪怕见到了这等心怀不轨之徒,也不会变得三心二意,与你离心。”
顾楚听了很满意。
“所以我今天撞见此事,并未直接上门与她对质。夫妻理应互相信任。不过……秦溟此人,实在危险,惯于玩弄人心。万一她着了他的道就麻烦了。如此说来,我还是该见她一面。”
郡尉丞:“现在么?太晚了,恐怕不妥。”
“当然不妥。你当我是秦溟?”顾楚鄙夷道,“明早我再去寻她。行了,你滚罢,没用的废物,还得我自己想主意。”
你也没给我出主意的机会啊!
郡尉丞有苦说不出,打着哈哈告退。临了不放心,嘱咐道:“都督见着裴娘子以后,千万要好好把事儿说开了。我观那裴娘子确实心有丘壑,德才兼备,真真是仁义之心。年初那会儿,宣城郡出了那么大的灾祸,裴娘子愣是一声不吭派人救援……出钱出力的,若非真心,哪能做到这地步?”
听到这些,顾楚也不由笑起来:“正是如此,秦溟给她送钱送书又送人,没见她为他操心过。她待我有真心。”
郡尉丞:“也莫要来回比较了,不合适,教人听见了,难免毁谤裴娘子的声誉啊。”
“知道知道。我只和你们谈私事,多少年混在一处,难不成跟你们见外?”顾楚作势抬脚,“快滚,絮叨得我耳朵疼。”
郡尉丞抱着脑袋就跑。半月后,郡守亲笔的招贤帖,从吴县寄出,发往扬州各郡。
他将第一场文会盛事定在了立秋当日。为彰显郡府治理有方,百姓和乐,又减免赋税,疏通水渠,为商贩农户行方便,全力推行新政。对待涌入吴郡的流民,也多加抚恤,允其租田垦荒,安身落户。
阿念顺势提了主意,在城外设义诊,以怀玉馆和裴氏的名义,定期为过往百姓诊治开药。此举是为帮扶贫困之人,郡守乐得支持,还给阿念开了道文书,允其夜间进出城门,便于收治病患,运送药材用具。
这种需要抛头露面来回忙活的事儿,夏不鸣当仁不让,抢着拿了文书,张罗着安排义诊事宜。她也细心,特意招了女医,搭了严严实实的帐子,专给妇人看病。
秦屈闲暇之余也会出城坐诊。每当他现身,远近郡县的人都会闻讯而至,挤得城外水泄不通。郡守本打算让都尉顾惜分拨兵力维持秩序,不料浔阳军东南别营更加积极,主动派了兵卒来,站岗巡逻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顾楚已经回到宣城。他如今身为都督,无法时时刻刻待在吴县,对吴县的风吹草动倒是关心得紧。一听说宁自诃把人安插在城外,距离城门那么近,当即发怒,修书一封,将都尉“顾惜”骂了个狗血淋头。
枯荣又不是真正的顾惜,看完这封充满粗鄙之语的信件,无动于衷,还能笑嘻嘻地跟西营部将转述:“都督骂咱们都是饭桶废物,尸位素餐。”
废物就废物嘛,也不是第一天被这么骂了。
及至中军门,司马参军和几个军侯都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如何了?发生什么事?”
“没事没事,一点私事,气已经顺了。”郡尉丞没有细讲,转移话题,“闻山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思春?看上谁了,想没想过提亲?”
闻山连忙告饶:“放过我罢……”
“我可不管这种事儿,你只记住,别招惹怀玉馆的人。”郡尉丞摸摸胡子,咳嗽一声,“我侄女也在怀玉馆念书呢,谁敢打她的主意,我撕了他的皮。”
这可真是件秘闻。此前根本没人知道。
司马大惊小怪地嚷嚷着追问:“哪个侄女,什么时候的事?”
“能让你们知道么?”郡尉丞气不打一处来,“除了闻山,你们个个都是嘴上没锁的,把话传开了怎么办?况且郡学祭酒与我有亲,万一知晓我将家里人送到怀玉馆,岂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若不是瞧你们站没站相贼眉鼠眼实在不放心,我说这话都多余。滚滚滚,都散了,睡觉!”
众人作鸟兽散。
次日一大早,顾楚整理仪容,对着铜镜检查几遍,满意了才出门。踏出寝院,又想起件事儿,转道去石堡密室。
开启密室的繁琐规矩,本就是顾楚定下的,他自己有随时查阅进出的特权。至于如今的都尉顾惜,能不能继承这特权,不好说。也许再过个三年五载的,顾惜的确能独当一面了,他会考虑彻底放权。
西营是顾氏的西营。纵使顾楚离了吴县,升任都督,这儿也还是他的地盘。
顾楚进密室,将秦氏的卷宗随便裹起来。他和裴念秋约定过,要两人一起琢磨秦溟的把柄,一起对付这个病秧子短命鬼。他不在的时候,裴念秋没法将这些东西带走,现在正好拿过去,好好商议。
正欲离开,视线随意扫过地面,一抹莹莹微光吸引了注意。
什么东西?“好好好……你能干。”阿念搀扶着夏不鸣沉甸甸的身子,将她弄进平日闲置的客房,亲自把人安顿到榻上,脱了鞋子,拿温热的帕子帮忙擦脸擦手。
阿念已经很久没伺候过人了。
这么忙活一通,竟然觉出些疲累来。
只着中衣的夏不鸣仰面躺着,乌黑的长发蜿蜒如水。卸却了平日的妆容,脱掉那些繁琐华丽的装饰物,依旧有些难言的贵气。
“夏不鸣。”阿念道,“你恢复女儿身罢,就在怀玉馆,做些内务,平日里和我们一起读书。外面那些应酬,其实不见得重要,我能选别人去做。”
夏不鸣翻身过来,笑着说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