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觉看着她的背影,脸红一阵白一阵,宁念戈虽代掌执令使,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柔弱的黄毛丫头,如今在她面前这般狼狈,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了寻回些许颜面,他一瘸一拐的走到宁念戈身旁,也查看起那块石头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可是誓心阁的大人?”
宁念戈闻声回头,见一旁的林子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京兆府的通判徐嶂。
徐嶂走到她近前,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官服,见了一礼:“方才没看清,竟是姑娘在此。”
“徐大人还在寻逃窜的山匪?”
“在下无能,两日过去只寻到了一个,那恶徒逃跑时还掉下山崖了,尸骨都无处去寻,着实无颜回去复命。”徐嶂说着,看向一旁灰头土脸的誓心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
“那就劳烦徐大人去把那块青石移开吧。”黄觉冲着那堆废墟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
他一向看京兆府的人不顺眼,从上到下一帮子酒囊饭袋,什么案子都办不成,最后拖到老皇帝都知晓了,案子就落到了誓心阁头上。
此番剿匪,便是因着县衙和京兆府的官差,被一群山匪杀了个干净,还折进去一个县令,闹到皇帝耳中,才害得他们来这儿办这苦差事。
徐嶂瞥了眼青石,目光沉了沉,笑道:“黄兄弟身手了得,都拿那石头没办法,在下更是无能为力了。”
砚台承载笔墨,蕴含内秀之意。
秋字缘于生母,又是丰收之季。
惟愿吾儿沉稳聪慧,衣食无忧。生生世世,永无冻馁之苦……
写着写着,一滴水落在红纸上,晕开模糊墨团。
雁夫人将这红纸藏进襁褓,又亲手缝了密密的针线。如此一来,如不掀开襁褓,谁也不知道里面只有些碎布棉絮。接下来的一两天,她总是抱着它,偶尔垂首细语,说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藏在路上的眼线于深夜赶回庄园,禀告了横江津大败的噩耗。说到“船只直驱秋浦,即将来犯”,便力竭吐血而亡。
怎么能大败呢?
就算要败,宁念戈的人也捞不到多少好处才是。
闻冬想不明白。她怀着满腔困惑,去唱她的空城计。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望楼喧嚷四下起火之时,她整装待发,临行前见了雁夫人一面。
“你真要留在这里等桑娘么?”闻冬问,“你我共事一场,你若死在这里,难免有些遗憾。”
雁夫人勾起红唇,眼尾细纹像春水涟漪。
“妾身贱命一条,愿为女公子分忧。”
闻冬踏出内院,再未回头。
而雁夫人服下提神药物,带着最懂事的婢女,将所有的襁褓抱到祭坛之上。刺客都埋伏好了,婢女也躲起来了,自己的孩儿也藏在了牌位之后。这地方隐蔽得很,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切布置完毕,雁夫人仔细擦拭牌位,净手上香。
懵懂的幼猫蹦蹦跳跳地黏上来,被香火呛得直打喷嚏,还要往她怀里钻。
“怎么这般黏人?”雁夫人笑着将它抱起来,在火光与惨叫声中,怜爱地抚摸着温软的猫肚,就像爱抚自己的婴孩。“总爱和我撒娇,离了我,该怎么办呢?”
旧事全都放下,无喜亦无悲。
“你呢?”她反问闻冬,“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闻冬笑起来:“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什么都想通了,也已经看懂你了。”
乌甲兜鍪,改良后的弩机楼船,伤亡更少的军队,水涨船高的名望……
所有好东西都是蓄谋已久的结果。
容鹤,宁沃桑,秦溟,宁自诃,顾惜,季琼,荣绒,陆景……
数不完的能人志士为其效劳。
阿念,裴念秋,宁念戈……
每一次险境脱身,便迎来身份更迭。越来越好,越来越顺。
我不喜欢酒宴。阿念,我怀念只有你我的日子,哪怕吃不饱饭,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处分食,比如今坐在嘈杂宴席好得多。
宁念戈去过的酒宴,往往文雅庄重。但她也记得,最初被裴怀洲拎到栖霞茶肆时,那些喝酒的宾客,实在让人厌恶。
于是她也给他写回信,安慰他,要他坚持。随信附上庐陵的花,新炒的茶,效仿秦溟那些繁琐雅致的情趣,给季随春寄东西。
年末的时候季随春没有回来。
宁念戈窝在望梅坞,和宁沃桑、容鹤等人过了个简简单单的年。
定朔九年,季随春以一篇《寒江赋》名闻遐迩。此赋以长江起兴,化用先圣典故,以天地循环写人事更迭,既有对时局的忧虑,又显身世之悲,叹惋岁月流逝。于剡溪私宴之上诵读,满座皆惊,士子传抄,甚至流入建康,被谢澹留意。
另一个被谢澹注意到的人是宁念戈。
许是她动作太多,也可能是谢含章回到建康之后,跟谢澹说了什么。总之,开春之后,秦屈提醒宁念戈收敛锋芒,多与江州士族打好关系。
宁念戈觉着自己已经很收敛了,没曾想还会招致危险。没办法,她只好做得再小心些,沉寂下来,暗中继续聚财屯粮,扩充部曲。掌管夔山军的宁沃桑,闲着没事干,就反反复复操练手里的兵,无论是夔山旧部还是宁氏私兵,全都被训得只剩个打仗的脑子。
定朔十年,秋冬之际。
闻冬掌控闻氏,坐拥私兵部曲上万。她终于能腾出手来,对付宁念戈了。
而此时的宁念戈,应季随春之邀,重回吴郡故地。她乔装打扮,再次换上男装,在进入吴郡之时,与岁酌秘密会面,得了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秀容颜。
没人能认出她是裴念秋或者阿念。
但,宁念戈故意漏了些行程风声,好让闻冬知道她回到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