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今日,云归斗胆,欲效仿古人,断情绝义。
自此之后,婚约作废,各寻良人。
望君念及两家世谊,勿复相寻,勿再相扰。
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此生,不复相见。
李云归写于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
辰海,十六铺码头。
江上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与腥咸,卷起千层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几艘巨大的军舰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江心,炮口虽然还覆盖着帆布,却已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陆晚君独自立在栈桥尽头,身姿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在浩荡江风中,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日自此处携手回到南都时,两人曾并肩立于船头,指点江山,讨论时局。那日,云归说舍不得辰海,而自己曾握住她的手,说还会陪她再回来。
言犹在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软的触感。
如今,寥寥数月,却是物是人非。
自那日将重伤的古彦送进南都医院后,连口水都未及喝,部队便接到急电,连夜拔营,秘密调防至辰海一线驻守。
这两个月来,她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构筑工事、勘测地形。
也就是在这两个月里,那封母亲带来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陆晚君慢慢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那封折痕处都快要断裂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每当无事可做,或是训练间隙的片刻安宁,她都会像着了魔一样拿出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笔触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丁点“被逼无奈”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两个月来,这些字句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拉锯,直到那里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不再流血却依然会疼的痂。
云归啊,原来,我之所求,是你之不幸……
陆晚君对着滔滔江水,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她不懂,分开的那段时间,李云归为何如此,何止如此。
可是,接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她连得到一个答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江水吞没。陆晚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收起信,转身向家中走去。
陆公馆,灯火通明。
周云裳和彭书禹早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菜。
“君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周云裳一见她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帮她脱下外套。
陆晚君轻笑着,顺从地让母亲忙活:“妈,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走到桌边,先给大夫人彭书禹盛了汤,又给周云裳布了菜,礼数周全,温和恭顺。
“君君。”彭书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部队里太累了?近来你实在瘦了许多。”
“还好,最近训练是紧了些,不过我都撑得住。”陆晚君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您别担心,我身体底子好,过阵子就能养回来。”
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们能感觉到孩子心里的苦,可孩子不想说,她们也不敢逼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点表面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云裳强笑着点了点头,给陆晚君夹了一块最好的鳝段,“来,多吃点。明儿一早就要归队了,在部队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谢谢妈。”陆晚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吃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饭后,陆晚君回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归队,这一次,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了。虽然上峰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这几日团部频繁的电报往来、连夜加固的工事、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都在无声地预示着,那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皮箱,动作利落干脆。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桌上那盏台灯旁,台灯下,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机密文件,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剪报。从李云归,到后来针砭时弊的社评,甚至是她在投稿拍摄的几张并不完美的风景照……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按时间顺序编好号,有些已经泛黄。
那是她在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拼命去捕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在所有这些零碎物件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婚书。
那是当年家中给哥哥陆少君与李云归订下婚约时的红书。她还记得订下婚约那日,全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去南都下聘。母亲周云裳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见到李云归的机会,可是她没去。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那是怎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死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母亲和哥哥如何焦急呼唤也不肯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