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他正直到古板,而是他们并不需要。
明幼镜忍着泪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宗苍继续道:“镜镜,苍哥和你不一样,很多事情……总需要比别人多一层审慎考量。”他为明幼镜拭去眼角垂泪,“那日鞭刑,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眼底已经是水波粼粼:“所以……其实你没有让人真打,对不对。”
他的伤好得特别快,比甘武还要快得多,到现在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淡淡的疤痕也很快消失了。
他也有怀疑过这一点,但是心里和宗苍怄气,所以没有往这方面多想。
宗苍笑了一声:“真打的话,你现在哪儿还能到魔海来。”
明幼镜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又不想让他看见,于是拼命低下头去。
宗苍看得心软,为他沏一盏热茶,揉了揉他的长发。
“你先吃着,我再去叫人送一些菜上来。”
正要起身推门,袖口却被明幼镜轻轻勾住了。
小美人抽了抽粉嫩的鼻尖,两只小手合拢,捏住了宗苍的手指。紧接着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赶紧松开了。
“你不是偷偷来的吗?被别人看见……不好吧。”
宗苍道:“赵一刀与李铜钱此刻应当在鬼城,我吩咐谢阑带着他们把若其兀交到拜尔敦手里。四娘和她男人都与我是旧识,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身边照顾自己的这些人,都多多少少蒙他荫蔽。
明幼镜心中百味杂陈,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点难言的悸动愈发鲜明。
胡庸正在堂前算账,看见宗苍从楼上走下来,抬起烟杆同他招呼。
宗苍向他颔首:“老胡。”
胡庸上下打量他,这人的模样同数百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种杀神般的戾气隐去不少,更似山雾遮峰,锐气大敛。
但那森严气魄愈发不怒自威,多少城府心机都藏得更深,就连胡庸都有点看不透了。
谁能想到那么多年以前,他与自己一般,都是宁苏勒神山下背着镣铐的劣等家奴。
眼下自己已经两鬓斑白,而宗苍依旧长青如松。
“天乩,你这一来,魔海怕不是要大乱了。”
宗苍不以为然:“宁苏勒都已经灭族,旁人能掀起的,不过是些小风小浪。”他捏着菜单上下扫过,“你家四娘爱吃什么?”
“呵,她年纪轻,爱吃的都是些精致玩意儿。”胡庸给他点了几样,“送上去?”
宗苍颔首:“麻烦了。”
他正要转身,却又回过头来:“老胡,你当初同四娘,也整天吵架吗?”
胡庸回忆片刻:“她脾气怎样,你是知道的。吵是难免要吵,左不过用些贵重珠翠,胭脂水粉,哄她高兴就是。”
宗苍犹豫了一下:“有了儿子之后,又是如何?”
胡庸一把烟嗓沙沙地笑起来:“我是老来得子,喜欢得要命,对他母子二人,早就百依百顺了。”
宗苍神色略显复杂。他不太能理解胡庸的心境,也对孩子这样的存在感触钝钝。诚然他自己生于龙骸,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家人实在是个很淡漠的词藻。但是想到有个粉白可爱的亲生骨肉在膝下撒娇依赖,那感觉……倒也称不上讨厌。
他叹了口气,随之走上二楼客房。
……等到打开房门的时候,便看见明幼镜已经坐到了床榻上。膝头盖着张薄毯,毯子上摊开一件件小小的衣服。
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给刚出生的小婴儿穿的,胸口绣了小花和老虎,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叠起来放好,很珍视的模样。
忽然注意到宗苍前来,手忙脚乱地把薄毯一裹,藏到背后。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苍捡起他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的一个小瓜皮帽,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跟个帕子一样。
“给宝宝准备的?”他仔细看了看,“好精致,你自己做的?”
明幼镜一开始是想自己做的。但是他在手工这方面实在是毫无天赋,来到魔海之后又一直很忙碌,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买了做好的成衣。
他把宗苍手里的小帽子夺回来,羞愤道:“我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宗苍坐到他身边,肩膀遮去不少烛光,金瞳显得愈发灼人。
他的确对孩子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这样的明幼镜,心底却柔软得不像话。
宗苍笑了笑:“惭愧,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为他准备什么。”他离明幼镜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有些哑了,“镜镜,其实你本应早些告诉我。”
明幼镜沉默半晌,将那些小衣服又拿了出来,粉白手指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绣花。
不知不觉就说了真心话:“你、你是我师尊,我们这样的事,被别人知道的话,肯定是不好的。”
他把袖口捏出了褶皱,“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那么多骂名。”
宗苍心头一阵钝痛,哑声道:“有我在,谁敢非议一句?老子第一个削了他的脑袋。”
他把明幼镜揽入怀中,“……不生气了。没可能发生的事,想它作甚。”
他抬起明幼镜的下巴,克制着不断翻涌的,想要吻上去的冲动:“今晚一起睡,好吗?”
明幼镜眨着眼睛,看上去很乖。因为瘦了一些,尖尖下巴显得更加精致,低头就能看见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