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苍用干透的嗓音笑了几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杀了我?镜镜,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明幼镜的手指在冷风中一寸寸冻红。他指尖发抖,慢慢松开,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足边的火焰也被浇熄,就这么转身走入风雪,没有说一个字。
宗苍站在高台上,浓漆点透的瞳孔如同被风化的顽石。他注视着明幼镜的背影,心头的寒冰也在碎裂着。
竟在此刻才如后知后觉般,意识到在誓月宗时,那短暂的温情下埋藏的砒霜。
他缓声道:“镜镜,你知道张穹是我,对么。”
红伞一动,明幼镜浅淡的笑声随风传来。
“天乩宗主,你问的太晚了。”
……
万仞宫的铁壁倒塌了。
那本是自神山运来的极寒玄铁,可以压制宗苍身上过于鼎盛的阳气。几千年来连块瘢痕也无,如今却轰然坍塌,废墟倾圮。
万仞峰四面都立起了镇界封印,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深红的封印像是血淋淋的招魂幡,遍地肃杀,叫人不寒而栗。
三峰二堂,上下数千名弟子,日日胆战心惊地围聚万仞峰下,却只能听见遥遥的,断续传来尖锐而又荒凉的鹰啸。恢弘森严的万仞宫上阴云遍布,一日又一日的雷霆咆哮,便是飞升渡劫也不过如此。
谢阑自三百洞窟来,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近日由于暴雨倒灌,洞窟被毁坏的厉害,里面一口冰棺随洪流而出,等找到的时候,棺内已经空了。冰棺内不知甚么东西跑了出来,恐要变生不测。
瓦籍听见“冰棺”二字,却一拍大腿:“糟了呀!”
他是知道的。那棺内,正是昔日魔海对阵之时,捡到的那个美丽的小人偶。因为当初不忍杀之,方才暂时封存在冰棺下洞窟之中。
可谁承想,眼下竟叫他跑出来了!
他登时忧心如焚,不管不顾地便要下洞窟查看,将那人偶找回来。
可是不等动身,便听闻万仞宫处传来震裂异响——仿佛是有谁踏入血旗封印之中了。
可惜离得太远,甚么也看不见。唯有鹰啸凄厉,渺远传来。
……而在玄鹰铁座之下,宗苍跪在血花池中,流动的纯炽阳魂仿佛要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倒塌的铁壁就在他的膝边,碎片刺入腿骨半截,鲜血涌出,汇入血花池。
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手中抚摸着一段残剑,幽深的目光宛如沉寂的死水。
“谁?”
近日的五感比以往更加敏锐,以至于那刚刚踏上万仞宫前石阶的轻盈脚步也被他捕捉入耳。
血旗似乎阻挡了来人的步伐。宗苍极缓慢地抬起头,从暴雨之下望过去。
一个被雨浇湿的,小小的美丽少年,正站在血旗屏障的阵法外,怯生生地向内观望着。
只一眼,宗苍便觉得有雷霆贯穿肺腑,呼吸都被压死,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又回到当处禹州城的大雨之下,一切又得以重新来过。
“镜……镜镜。”
血旗封印豁然开口,那少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穿越豁口而来。
宗苍一瞬间竟将腿伤抛诸脑后,遽然起身,捏住了少年险些仆倒在地的双手。
指尖冰冷,关节也有些僵硬。宗苍瞬时了然于心,而少年顺势抬眸,露出一对水洗过后分外清明的瞳孔。
……在那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面具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垂落肩头,额心一点红光分外狰狞刺目。
人偶刚刚从冰棺中苏醒,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于面前这个男人,他残存的印象是对方在雪地中森严冰冷的背影,还有拥抱他的时候哽滞凝涩的低声。
而此刻的他却如同挣扎囚困在废墟中的野兽,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双手,像是叼住了救命的稻草。
人偶没来得及说半个字,便被宗苍打横抱起,遁入倾圮的铁壁之后。
宗苍在他耳畔,极欣喜、痴狂而疯癫地低笑道:“镜镜,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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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归来了!明天起恢复日更~
☆、第122章隙中驹(2)
甘武为明幼镜擦着指甲。他的指甲很薄,窄窄圆圆的,粉红透亮,像是涂过豆蔻少女唇上的桃花胭脂。誓月宗的事务忙起来以后,修指甲的闲暇都很难挤出来,乳白色的指尖有点锋利的戳人。
明幼镜窝在藤椅中,身上盖着极厚重的狐裘,末端垂到脚踝处,如同堆了一身的雪。青丝墨洒,睫毛低垂,睡去的时候眉心也在微微紧蹙,像是藏着难以消解的心事。
恍惚间,甘武回忆起第一次见他从被褥里爬起来的模样。毫无防备地光着两条肉乎乎的大腿,扁着嘴巴哼哼唧唧的撒娇,那模样当真是很可爱的。
如今好像很少见他脱下那件属于宗主的雪白鹤氅,整日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截脖颈也吝啬地不肯露出来。
甘武总觉得那拢紧的不是衣扣,而是明幼镜关死的一扇障壁。他把手交过来,可是心却尘封在了不知道哪里。
出神间,手里的甲剪便不小心错了位,刮破了明幼镜娇嫩的指腹。
妻子缓缓睁开眸子,甘武连忙用帕子揩去他手指上的血丝:“抱歉,我分神了。疼么?”
明幼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