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如若这日子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便是永也醒不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惜普天之下,往往事不遂人愿。
这一日,他给了镜镜一些银子,让他到禹州城口的菜市买几条鳜鱼回来。
少年刚走不久,家中便有不速之客前来。
身形板正的仙门弟子身穿青黑色短衫,他们从万仞峰来,腰间坠着光华流转的印佩。
“宗主,时日已到,请您归山。”
宗苍坐在房檐下喂着小鸭子,眸光愈发暗沉。
“您之前允诺过的,不是么?下界历劫结束,您便要回到摩天宗……但现在距离您被逐出宫廷,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弟子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前来请求。”
几人在院中跪下,齐声道:“弟子誓请天乩宗主归山!”
宗苍沉默着。
一弟子上前:“您难道要抛却摩天宗于不顾吗?”
宗苍道:“怎么可能。”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呢。
岁月如驰,他穷尽此生屹立于万仞峰顶,恰如这天师凌越千军万马闯入宫廷。他曾自以为主宰沉浮,可回首这千千万万,唯独能在心尖百转千回、余音绕梁的,也只有那一个身影。
忽视不下、割舍不掉的大业,在一杆心秤上掂量了那样久,一直在等待另一端要放上怎样沉重的筹码,才能与之平衡。
可到了最后,另一端仍然空空如也,而心秤却已经自行止平。
镜镜从来没有被他当成筹码放到另一端过。
要回去么?
“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宗苍望去,门槛后的少年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手中的菜篮子尽数倾翻。
“你要走了?”
宗苍一怔。
镜镜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质问他:“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几名弟子见状,纷纷退至门外。宗苍拉住他的手,却听他连珠似的念道:“你说你要一辈子陪着我的!是我肉吃得太多吗?是我又闯祸了吗?还是……”
宗苍摸摸他的长发:“不是,你很乖。”
镜镜耸耸鼻尖,眼眶也红了:“那你为什么要走?”
宗苍沉默良久。
“我可以不走。镜镜,你如果不愿意,我会一直留在泥狐村,把无极刀还给他们,往后再不是什么天师,也不是宗主。”
镜镜小小的身体狠狠一颤,“我……”
明明一开口就能让他留下来。
但是,该这么做吗?
天师谱上见过他的画像。呼风唤雨,好威风啊。现在却整天戴个草帽穿个草鞋,下了学堂就下地插秧,像个老农户。虽然这个样子自己也很喜欢,可是……
无极刀对他也很重要吧。
自己只是一头贪嘴的馋狐狸而已。
镜镜慢慢地抽出手来。
“你回去吧。”他努力地憋回眼泪,“我,我已经长大了,一个狐也能照顾好自己。”
宗苍凝望着他:“不是气话?”
镜镜狠狠低下头去:“才不是!我是真心的。”顿了顿,语气终于平缓了些,“我知道你很厉害,留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
宗苍心里一阵酸楚,将他抱入怀中。
镜镜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回去以后也不能杀狐狸喔。”
“嗯。”
“记得来看我,要给我带好吃的。”
“嗯。”
“不许养别的狐狸。”
“嗯。”
“你的菜园和鸡鸭我都会照顾好的,你过节的时候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吃掉它们……”
宗苍捧着他的脸颊:“一定。”
二人四目相对,在月光下接了个纯洁无瑕的吻。
此后经年,春夏交替,随时轮转。天师回到了万仞峰上,而那一夜的月光,也在狐狸心中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