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小暑,后有大暑,而处在这两个节气之间的那段时日,毫无疑问便是一年四季中最炎热,也是最受考验的。烈日高悬,风声乍收,即便偶有电闪雷鸣,一阵噼里啪啦的大雨过后,也只余下一地潮湿黏腻。也无怪人们常常抱怨,这雨还不如不下。】
【正因如此,咱们民间俗语中所说的那句“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便格外生动传神、恰如其分。】
在介绍节气时,文也好并没有刻意选择以更加科学性更强一些的方式进行介绍,而是以最平白直叙的语言娓娓道来。正是因这份不加修饰,让同样身处夏季的梅尧臣,不由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
可是,与文也好这样一看便还在读书的小娘子不同,他却还要顶着这样的大热天上朝、点卯、编书,甚至被欧阳修三五不时地拉着加班啊!
梅尧臣并不知道,以后世的说法,这便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好在每逢这个时候,学校大多都已放起了暑假。否则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若请官方机构专门做一项调研测试,学生的厌学情绪绝对会在小暑大暑期间达到顶峰。】
尽管还是未出校园的学生,文也好倒还能无比周到地照顾到打工人的感受:【还在读书的人能以放暑假的天然借口暂时逃避,但仍要为了工作辛苦奔波的人却没有说不的权利。】
望望被推到右手边的书卷,再瞧瞧左手边刚刚拆封的信件,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梅尧臣的心坎里。
【不过,班虽然是要上的,但人又不是死的,总能找到忙里偷闲的法子嘛!趁着昏昏欲睡的午后,暂且丢开手头的工作,寻一处阴凉地,开窗纳凉、临水观花。若还能约上几位知心好友,小酌几杯,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
【身处百年之后,不会写诗、不会作文亦不解风情的我,都能想到这样的得趣法子,咱们素来爱好风雅的老祖宗难道还会想不到?】
【于是,这便有了今日我们要共同欣赏的一首词作。】
最后这句话不过短短数十字,梅尧臣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重点:词作。看来,这期又是一首出自他们宋代诗人笔下的作品啊。
好巧不巧,这个名为《苏幕遮》的词牌,他曾填过几阙,其中最为得意的当属《苏幕遮·草》一作。而这首描绘雨后青草的词作,也果然引得了欧阳修击节而叹,让梅尧臣颇为自得。此刻同题相较,更让他对这首诗生足了期待,一时间,竟连手中的信件都顾不得再去仔细研读。
【小暑大暑第十五首:《苏幕遮·燎沉香》】
或许是考虑到如今正值夏季,又或许是与本期视频的主题相关,熟悉的画卷再度在眼前展开的时候,却不复往日的古朴雅致,反倒格外清新。明快轻亮的颜色叫人见了心情就立即为之一扬,几分闷热烦躁也随之而散去。
在这样的背景下,吟诵之声恰到好处地补了进来:
【燎沉香,消溽暑。】
画卷上不见人影,只见被点燃的沉香,正往外一缕缕地吞吐着飘渺破碎的烟雾。这沉香并非为追求雅致或是洁净空气而点,却是为消除闷热潮湿的暑气而点。
梅尧臣情不自禁的抬头瞧了眼窗外,今日倒是个艳阳天,怎么也离“溽暑”二字相去甚远。倘若天气再热一些、再闷一些,好不过再多些雨,才能应上溽暑指代的天气呢。
等等……那样的天气,想想就知比眼下更加难熬,他还是暂且不要再往下想了。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雨天过后,一群鸟雀围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语言。但光幕上忽然浮现出诗人清瘦的背影,他正努力地撑起上半身,朝檐下仰头望去,似乎在尝试着,从鸟雀们窃窃交谈的喧闹中偷听到只言片语。
“这句倒是颇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风情么。”梅尧臣摩挲着下巴,?*?下意识地品鉴起来。
文也好尚未介绍这阙《苏幕遮》究竟是出自谁的笔下,可不拘是谁,至今为止的两句他都未曾听过。原因也很简单,要么便是这首词还未出名,要么便是这首词压根还没有被写出来。至于究竟是哪一种,此时言之过早,还得听完全诗过后才能做出判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随着再启新句,画卷上的焦点自然转向屋外池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晒干了荷叶间残留的隔夜雨珠,荷花清润、荷叶迎风,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傲然挺立于水面,在雨水与阳光一前一后的照拂下,尽情舒展身姿。
“漂亮!”
听到此处,梅尧臣再也按捺不住,低低地赞叹一声。
单看这一句,音韵也好,文字也罢,乃至建构出的画面,无一不能担得起这“漂亮”二字的赞誉,若是因此传颂后世更是当之无愧。但那个熟悉的问题再次浮现在梅尧臣心头,这首《苏幕遮》,到底是哪位名家才子写的?
可惜,诗歌还未朗读完毕,文也好自然不会半道停下来为跨越千年的观众答疑解惑。于是,他只听到小娘子坚定却无情地接着往下: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为了保持句意上的完整,文也好在此处做了处理,将两个短句并为一句。伴随着朗诵之声,画卷上再度出现诗人的背影,他惆怅地望着面前的荷花,微微颔首,似是思念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望着熟悉的荷花,诗人不由想起从前那些荷花盛开的日子。自己跟随渔郎同往,驾一叶轻舟,划过铺满接天莲叶的湖面,那是多么美好自然的往日时光啊!一想到故乡与故乡的那片莲花,便令人又是动容,又是惆怅。
诗歌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而终于等到全诗吟毕的梅尧臣,眨眼便收拾好了心底的那点儿若有所失。只是,刚刚听完这样一首闻所未闻的词,到了这会儿,无论是翻阅史书,还是答复信件,他已丝毫没有再接着进行下去的意愿。
梅尧臣将被推到右手边的书卷仔细整理好,又将不久前刚刚收到的热乎信件摆在书桌正中摊开。两样事都做完后,才一清嗓子,唤过候在门外的家仆。
“是要将回信送到学士府上去么?”
这样快的回信速度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可自家主君有多么雷厉风行,家仆再清楚不过,还远远没有到为之震惊的地步。于是上前一步,恰是一个伸手预备接信的动作。
他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想梅尧臣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向家仆打听起了别的事情,“待夏日一过,不日便是秋闱,这会儿应当已有举子入京了吧?”
与其说是问询,这话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这样听不出疑问的话语,不过是向自己求个肯定罢了。家仆想通这层,自然要顺着主人家的话往下说,“眼下毕竟是有些热了,举子便是要动身,总不急于一时,尤其是那些远的,多半还在路上呢。不过近日来,东京确实渐渐热闹了许多。”
他这话说的不对。
梅尧臣自己便是科考的亲历者,登科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春闱秋闱,如今又是试官,当即听出了话里的纰漏。但不打紧,横竖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所以也不特意纠正,只是略微沉吟片刻,家仆便听得上头再度开口发问:“目前到京的这些举子中……有没有格外亮眼一些的?”
亮眼?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没什么分量,背后的含义可就很是值得说道了。
身为梅尧臣的贴身侍从,他跟在主君身边多年,经手过大大小小不少事,算得第一心腹。久而久之,该有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与审时度势的判断并不缺少什么。
家仆想了想,谨慎地开了口,点点头道:“倒还真有……”话里的停顿,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因他眨眼就补上了最后两个字,“……几位。”
如果说是几位,里头没准儿还真有自己要找的人。梅尧臣双眼一亮,不等他再接着发问,家仆便已自觉为先前的话做了解释,“说来也巧,人家还是兄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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