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州城外开始你就在骗我,到了如今你还在骗我。沈怀珠,你在骗我去送死,而我还以为我们尚在一条船上。”
沈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们所求不过权利,你按他们说的做便能保住性命。”
“你都替他们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又何必关心我的死活呢。”柳祈垂眼,亮晶晶的眼中泛着不深不浅的愤恨“你放心,我会跟你去建京的,我会助你登上青云路。”
沈韫十分不解,看着这只狡猾的狐狸。
“你不想杀了我吗?”
沈韫以为他得知真相会恨死了她,巴不得立刻杀了她。
可他却没有丝毫波动。
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失望透顶地挪开眼睛“我连我唯一的解药都给了你。”
窗外的景色依旧荒凉,地上的残雪好似这场支离破碎的局面。
“为什麽”沈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柳祈为什麽不恨她。
柳祈笑得苦涩“看来你还是没认出我。”
难道就因为幼时朝夕相处的那一年
沈韫想不明白,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真的会如此真挚地念及一段幼时情谊吗
“我早就说过你认错人了。就算我真的是你要找的人,你也不恨我要将你置于死地吗”
恨啊,怎麽不恨,可他现在讲恨又有什麽用
他得继续装下去,装深情装可怜,等到仇人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等到沈韫乖乖送上脖颈。
他要沈怀珠爱他,也要沈怀珠死。
于是他温情脉脉地送上情话“为怀珠赴死,甘之如饴。”
沈怀珠的心又沉了几分。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有所动容,何况她欺他瞒他,如今还要将他送上死路。
愧疚如池中的墨滴,肆意扩散,侵染了整个水池。
沈韫的心狠狠跳了几下,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
“你不会死的,他们费尽心思想要你,一定不会轻易杀了你。”
“怀珠不必愧疚,我心甘情愿。”
又是这句话。
沈韫低下了头,道“柳望月,算我欠你的。”
柳祈那双温情脉脉的眼下藏着彻骨的恨,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他一定要让沈怀珠追悔莫及,让她痛不欲生。
“我累了。”他微微蹙眉,故作悲痛欲绝地闭上眼“到了建京再叫醒我吧。”
沈韫从未在他眼中看见过这样的情绪,尽管闭上了眼,泪珠依旧溢出了他的眼睛。
幼时到重逢,柳祈好像总是胸有成竹的那一个。
可如今他一无所有,衆叛亲离。
沈韫只想让这匹马再跑快一些,她生怕路程太长,柳祈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她不忍心,别开眼,小声开口“柳望月,抱歉。我会帮你,这一次不是谎话。”
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柳祈眉头轻轻一挑,他从未想过鱼儿这麽轻易就咬上鈎了。
马蹄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柳祈在脑中复盘这场巨大的阴谋。
江迫拿他当复仇的工具,柳家是帮凶,沈韫要拿他换前途。
宋鹊丶张晁丶覃欲洲,这场博弈中没有人是无辜的,人人都截着一张面具,面具底下各有各的恶。
十一年前的祸事如一团乱麻,谁都在其中添过一把火,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似乎永远也分不出对错来。
耳边传来好多声音,柳祈好似跌入了梦魇,他做了一个久远的梦,梦中回到了他最无能为力的那一年。
他只能亲眼看着既定的悲剧重演,如同疾驰的疯马,命运指使它跳下那座涯,任谁也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