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麻烦带路吧。”
-----------------------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博弈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留着?浓密的胡子,说话时,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救济粮每日照常放。只?是灾民太多,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
“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