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童张了张唇。
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很久,才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迟小满今年长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真正面临过身边人生大病的情况。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流眼泪。只是在沉默很久后,很茫然地看着陈童的眼睛,问,
“所以陈童姐姐。”
是很真心想要得到答案,一个让她现在可以按照指令遵从的答案,
“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童看着她,慢慢地说,“医生建议我们去别的医院,至少要先住院。”
迟小满颇为迷惘地眨了眨眼睛,“那别的医院能治好吗?”
陈童不讲话了。
医院的空气里泛着消毒水的气味,很多病人很多家属从她们身前经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另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超过一半的死亡面前对视,没有人能真正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
一个比她们都大好几岁的、今年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扶着吊瓶架走出来,披着厚外套,停在她们面前叹口气,
“怎么我说想喝点热水还没有人理我的?”
迟小满抹抹自己很干很痛的眼睛,“我去给你接。”
她匆匆忙忙地去接热水。
浪浪便也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陈童旁边坐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慢慢地说,“上次我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呢。陈童,你去香港洗出来,再带回来给我们吧。听说那里洗的照片和这边不一样,会很好看。”
陈童看着她,低声喊她,“浪浪。”
浪浪不讲更多。
迟小满端着热水回来,很小心地递给她,“我给你兑了些凉的,你可以直接喝。”
“行。”浪浪点头,把那一小杯热水接过来,很生动地嘬着,嘬了好几口,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刚刚嘴里都是一股血味。”
迟小满和陈童都不讲话。
浪浪看她们一会,然后笑出了声,也因为这声笑很突兀地咳嗽几下,咳着咳着,捂着胸口嘟囔一句,“真是两个小孩子嘛。”
“这样,你们两个听我安排。”
咳嗽完,浪浪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利落地安排她们的下一步动作,
“我呢,也没有什么家人可以联系。昨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所以你们也别忙着去联系谁,免得病还没治就被气死了。”
“陈童你明天就还是先去香港,哦,今天了吧,反正你去之后把戏试上,就皆大欢喜,没试上,那就也高高兴兴地回来,咱们去幸福面馆好好吃一顿。”
“迟小满既然你还在北京,就这样,还是先忙自己的论文和毕业,但我的存折就先暂时放在你这里,什么时候需要缴费了,就麻烦你帮我缴一下。对了,把钱抓紧点别被抢了哈,我可没多少存款。”
“哦还有,我这阵子估计没办法出院了。迟小满你明天把陈童送走以后,就先回去,帮我收拾点冬天的衣服过来,那些旧的不保暖的就不要了,记得给我收拾几件颜色多点的,好看点的。万一一住就是住到春天呢,是吧?”
“还有我的笔记本。我剧本还没改完,还差一个结局。我还是得把它写完。”
“我还是要把它写完。”浪浪重复一遍。
她对着墙自顾自说完这些,全程也没看她们两个通红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似乎是觉得把要说的事都说完,浪浪勉强站起来,扶着吊瓶架,打了个哈欠,说,
“不和你们折腾了,我现在可是病人,真得睡了。”
迟小满呆呆跟着浪浪站起来。
陈童把她拉着坐下来,轻轻说,“先让她去睡吧。”
迟小满便不动了。她抹抹眼睛,坐下来,说,“好。”
冬夜,蓝色塑料座椅很硬,坐起来很凉,就算坐了很久,也是一起身马上就凉了。
这个时候迟小满不知道,这一整个冬天,很多个夜里,她都会像这个晚上一样,坐在这里发呆,再也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个晚上,她还有陈童。
她缩着肩膀,靠在陈童肩膀上取暖,好像忽然忘记陈童也是一个病人。
可能是因为陈童很可靠,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一个大人。
她抱着迟小满,用手揽着迟小满的肩,把她揽得紧紧的,在有很多个人过去以后,她说,“小满,你要不要睡一会?”
迟小满摇头,说,“不要。”
陈童点头,停了一会,似乎是将浪浪刚刚的那番话消化完毕,说,“我们先按照浪浪说的做吧。”
医院的空调风扑簌簌地吹着。
迟小满没有觉得温暖。
她点点头,像以前打屁股针的时候仰着头对王爱梅点头那样,对陈童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