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嫌药苦不肯喝时,他会想办法往里加糖,哄着她,逗弄她,见不得她有一点不适。
而轮到他自己时,累也无妨,痛也无妨,连生病喝药都不大在意。
若非安声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上的那句“努力加餐饭”,他大概没胃口时也便顺其自然地饿着了。
正因如此,安声才不得不要将此重任交到幼子手中,谆谆教导,让两个孩子去“逼”他。
安声倚在枕上,侧身将左时珩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头发。
两个孩子都睁大眼望着她,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
安声小声说:“娘亲现在要交给你们一些重要的任务。”
“第一,每天都要有一个人过来陪爹爹睡觉。”
“第二,每天至少有一顿饭是和爹爹一起吃的,要监督爹爹吃完。”
“第三,如果爹爹生病不舒服,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好好照顾爹爹,问问大夫可不可以给爹爹的药里加糖,然后看着爹爹喝完。”
“能不能做到?”
两个孩子争相保证:“能!”
安声笑起来,眼眶湿润。
她语气更柔和了些。
“还有,要好好听爹爹的话,不惹爹爹生气,娘亲给你们写了很多信,你们跟着爹爹读书认字,将来就可以读娘亲留给你们的小秘密了,知道吗?”
“知道了。”岁岁阿序似懂非懂地答。
“好,那现在就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外面下了很大的雪,很冷,明天是新年,早睡早起,去给爷爷奶奶牌位磕头。”
“好。”
两个孩子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岁岁睁开眼,又问了句:“娘亲会不会这里?”
安声点头笑:“嗯,娘亲会在这里给你们守岁,还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了。”
岁岁这才乖乖闭上眼。
稚童懵懂无知,没有心事,不知这世上有着怎样的无可奈何与悲欢离合,因此许多人在长大后才常怀念童年。
但时间,永远向前,没有人能留住某一刻的美好。
安声怀里的气息滚烫而沉重,亦是沉默的。
左时珩静听着妻子和孩子的约定,未发一言,只任由自己沉在她怀里,贪婪享受这片刻温情。
安声躺了下来,更温柔地拥住他,吻着他头发。
“我会将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左时珩,你现在需要的是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他久久无言,她只能听见他沉重而急促的气息,他身上热得很,出了许多汗,必然不舒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脑袋深埋在她怀里,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她身躯里,与她融为一体才好。
“别这样闷着……会很难受。”
安声稍稍松开他一些,他便紧随上来,伸手揽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将她锁在身旁一般,不准她离开。
“左时珩。”
“没什么比你身边……更让我好受……”
他声音低哑,模糊不清地说着,如同呓语。
安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颗大颗涌出来,无声坠落。
她紧抿唇,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
她再也没动,只是陪着他,抱着他,等药效发作上来,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随后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诗没有休息,和李婶一直守在正厅,见她均是一副红着眼,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安声拉着她们的手,低声同她们说了个谎。
她曾在安和九年编造了自己随高人隐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将这个谎言提前用了。
她解释:“……我不同左时珩说,是怕他伤心,又必要随我去,如今相告,恳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顾他与岁岁阿序。”
她眸底盈起泪光:“不过万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会回来。”
说罢又吩咐他们送些热水来,药放灶上熬着,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时珩喝一次,若烧还不退,就去请太医院的胡太医来诊脉。
两人一一应下,忙去了。
没多久安声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到床前,湿了干巾,给左时珩细致擦了擦身体。
他实在出了好些汗,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头很烫,手脚却还是冷的。
做完这些,窗外正好远远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安声推开窗看了眼,沉沉苍穹,忽明忽灭,冰雪冷映烛光。
又是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