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体温竟真的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家上下又惊又喜,对谢灼更是言听计从。
三日后,沈祭雪悠悠转醒。
沈老爷与沈夫人将谢灼收徒之事与她说了,言语间多是劝慰与不舍,又告知她,这是为了长远的安康。
沈祭雪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病一场,连带着对周遭的感知都淡了不少。跟着谁,去哪里,仿佛都差不多。
不远处倚窗而立,欣赏庭院景致的绯衣男子,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又调养了半月,沈祭雪身体恢复了大半。一日清晨,她拜别了泪眼朦胧的父母,跟着谢灼,离开了江南。
谢灼并未急着教她什么灵气导引,也只字不提修行,只是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
江南的杏花看过了,便往西去,去看山峦叠嶂。北地的苍茫草原见识了,又折向东南,领略海岛风光。
相处日久,沈祭雪渐渐发现,自己这位师父,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路上遇到剪径的毛贼,逞凶的地痞,他永远是第一个往后撤,还会顺手把沈祭雪往前轻轻一推,将她护至身前。
沈祭雪吃了几次苦头,开始自学防身的拳脚。
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便成了她在前方解决完麻烦,再认命地去找谢灼。
终于有一次,沈祭雪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要出手?”谢灼笑得眉眼弯弯,头也不回。
“话本看过么,高手只能和高手过招,高手和小贼打,那多掉价。你是徒弟,这种小事自然该你来做。”
“……万一我打不过呢?”
“那就挨顿打呗。”谢灼语重心长,“挨打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沈祭雪:“……”
……神经病。
这人没什么道德,却似乎很喜欢笑。遇见花开笑,看见月圆笑,甚至吃到一口合心意的点心也笑。
那笑容极好看,像是三春盛景凝在了他脸上。
可沈祭雪看着,总觉得这人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漠然。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像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着这世间的花红柳绿,悲欢离合,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永远只能做个尽职的看客,成不了局中人。
偏生世人总会被这副皮囊迷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想亲近他。
从乡野到城镇,二人一路行来,因着皮相出众,惹了不少公子小姐侧目。有大胆些的,直接上前搭话,还要送些香囊手帕。
这种时候,沈祭雪往往会出言拒绝,谢灼却毫不客气照单全收,言笑晏晏,温柔款款。
沈祭雪冷眼旁观,有时会默默朝他翻白眼。
一日,他们行至一处荒山,夜晚宿在山腰荒废的古观里。
是夜,天清气朗,星河璀璨,一弯新月斜挂天际。庭院角落,不知名的花静静开放,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谢灼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自斟自饮,喝了两杯,忽然来了兴致,指着夜空,对沈祭雪道:“徒儿,你看,此情此景,如何?”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很澄净,星星很多,月亮弯弯,花……在暗处看不大清。
她收回目光,老实回答:“不怎么样。”
谢灼斟酒的手一顿,转过头,挑眉道:“不怎么样?星子铺陈银河,新月似美人,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意境,这美景,你竟说不怎么样?”
沈祭雪沉默片刻,认真道:“师父,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谢灼:“……”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你这孩子,真是不解风情。为师在教你欣赏这世间万物之美。”
夜风吹起沈祭雪颊边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抬眼看向谢灼。
月光下,他的身影似乎与某个遥远的影子重叠了一瞬,快得抓不住。
她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是对眼前人看似融入,实则与这世间永远隔阂的烦躁。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来教训她。
这么想着,沈祭雪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嗯?”
“我懂,”沈祭雪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花是香的,星子是亮的,月亮是弯的。”
谢灼点头,示意她继续,眼中带着些玩味,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祭雪顿了顿,澄澈的目光看向他,接着道:“可是懂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谢灼面上笑意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