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夜雨谈心
外界的蜃雨已下完了,现在下的是正常的雨。淅淅沥沥,伴着萧瑟的微风,清净地吹拂着。
阁楼的老黄竹帘子被风一阵阵地刮起,雨水就趁这间隙,嚣张地打一些进来。暗黄色的木地板被打潮了许多,泥土腥气也伴随雨水潮卷涌入。
谢堪慢慢地睁开眼,看见在屋内走动的身影,似乎是云法齐。他手里端着一只枣红色木碗,碗里盛了汤药,闻上去有些苦味。药炉就在离床不远的西面墙角,云法齐端着药碗在药庐和窗户之间流连,似乎一边熬药,一边在欣赏落雨。
天已黑透,云法齐没点蜡烛,也没用灵力挥出什麽灯盏来,就这麽任由这间屋子黑着。
谢堪睁开了眼,不曾说话,只是平静地躺在落雨声中,泪水如线,满面憔悴。
“谢堪,把药喝了吧。”云法齐不再看雨,清冷的白色衣冠在这低矮的小阁楼内显得过于高大,走来床边,递出药盏。
“我是修士,喝什麽药?”谢堪静静地。
云法齐顿了顿,“做了动作,心便知道。模仿凡人喝药,也许药就真的到心里了。”
看此地陌生,又为他介绍一番,“这是舜华前辈的一处居所,今晚我们先歇息在这里,日後如何,明日再议。”
阁楼外的雨时疏时密,有的时候能听见风雨打帘,骤雨摧花,有的时候又静谧的很,唯馀燕雀啁啾。皆是一阵一阵的。
谢堪坐起来喝完药,便半倚壁坐着,目中淡淡地挟了一丝萧瑟,也似云法齐那般沉浸地听雨。
“云法齐,你当真没有一点执念吗?”雨幕下,人声静寂。
“我。。。。。。”冷静的白色衣冠在夜雨下反射清晰的光芒,纯白皎然,天地似也在为他镀辉光。
“少年时,我曾有一个朋友。他为世所污,千夫所指,最後,自戕在了一条渡船上。可我那日还在外界玩乐,对此事丝毫不知情,等我赶回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铃字,那时我们叫他小铃铛,他是世上最良善单纯的人。”
这截人影深深地静默着,雨丝风片无情地拂上他的背,高耸的冠也被打湿,可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失去了感觉。
云法齐又想到了那只悬在龙角上的南华梦铃。登仙路的尽头,竟又看到你。
谢堪倚在床壁,静静凝眸他的背影。
在外界玩乐。。。。。。从前的云法齐,竟然是会玩乐的人。
谢堪:“你修仙又是为了什麽。”
云法齐:“也许是为了。。。。。。天下有公义。”
谢堪不知想起什麽画面,情不自禁笑了起来。“那日你抢我二人的阴雷牌,可不像有公义的样子。”
云法齐回忆起象枢海那一幕,不自觉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惭愧。你我在世间大闹一场,好在未真的闯下什麽祸事。”
云法齐讲完自己的隐私,理所当然地打听起他的。
“你又因何故入道?至此,九死不悔。”
遥远的记忆模糊回到那一日炎热的盛夏,街头一桩修仙者凌虐凡人之事,令年仅十二岁的凡人少年心生冲天而起的愤意。那日自己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亲生哥哥,他们分别叫谢谦,谢凌。
大哥谢谦摸了摸他二人的头,“算啦算啦,我们管不了的,我们也只是小孩子,快回家去吧!娘今天给我们做糖醋排骨啦!”
二哥谢凌激进地举起弹弓,“谁说我管不了?我这□□死他,看他还敢欺负人!”
谢凌要奔出来射人,谢堪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拦住了这二哥,把他从腰抱起来,拔腿就跑。
“二哥,你不能打他,他是修仙者!他会像打死刚才那个人一样打死你的!”
谢凌激动地直拍谢堪的背,“你这没用的胆小鬼,你把我放下来!你们都不敢上!像你们这样的,算什麽英雄好汉!”
“谢堪!胆小鬼!你把我放下来!我们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锄奸扶弱的!”。。。。。。
云法齐的目光动了动,“然後呢?”
谢堪顿了半晌。“我不知道。”
云法齐有些疑惑,他不知道什麽?
“你大哥和二哥,後来怎麽样了?”
谢堪又是久久的停顿,“我不知道他们怎麽样了。”
云法齐意识到什麽,默然顿住,不再问。
夜雨潇潇,凉透肌骨。风雨打帘的声音又密了起来。
今夜的谢堪似乎格外伤情,云法齐默然立着,听见他再没有讲过一句话。
他定是为修仙抛弃了所有,前缘尽断,连父母老宅都没有回去看过。
云法齐心想,这便是自己生在修仙世家的一处便利,此生不必经历他这一番考验。
感其形色之哀切,分明是顶顶重情之人,这样一个人物,却来修最为残酷绝情的仙道,当真是天要打磨他。
难怪他的绀果会是那般模样,想来在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始终只是一个温馨的家吧。
“谢堪,你已经做得很好。在你无能为力时,你选择了深造自己,在你实力壮大後,你能看清心之所向。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有万钧之重,乃凡夫不能及。”
“可是我什麽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突然惊心动魄地发起疯来。
碗被砸碎,一堆没用的厨具皆砸向墙壁,老黄竹帘被一只掼出去的酒壶掀出夸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