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觉到烟罗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她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几乎要挡在我身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姓唐么……”烟罗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凝重,她的指尖冰凉,连带着我的掌心都泛起寒意。
感受到烟罗的凝重,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唐樱的红裙背影,她正转身往后台走去,红裙曳地,裙摆扫过戏楼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残影。
戏班众人领了打赏之后,纷纷走回了后台,东主则是站在戏台中央,双手作揖,洪亮的声音透过戏楼的雕梁传得很远“各位贵人,承蒙厚爱!七日后未时,小人借此贵地再次开锣,为诸位献上《梁祝》全本,还望各位赏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已开始盘算着届时要占个好位置。
我握着烟罗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几分怅然,《梁祝》的戏文我早有耳闻,传说那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相爱,却被迫另嫁,最终两人双双殉情,化为一对蝴蝶。
其爱情感天动地,我本想着能一睹风采,可忽然想到年关在即,州学的考核也快到了日子。
夫子布置的策论还未打磨完毕,须得背诵的文章还不算熟练,更不必说与烟罗的亲事,饰、喜服、宴请的宾客名单,虽然这些事情都有烟罗负责打理,但总归我也是需要帮帮忙的,哪里还有闲暇跑来看戏。
我在旁边怅然若失着,黄勇却还在兴头上,搓着手笑道“下一场是《梁祝》?这可是经典好戏!下次咱们还来,正好看看这唐姑娘演祝英台是什么模样,肯定特别好看!”
说着,黄勇有朝着我看过来,兴奋的说道“杨昭哥,你说好不好?”
我望着他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烟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心提醒道“你可不要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州学的考核,考不过的话,夫子怕是要罚你的。再者……”
我顿了顿,看向烟罗,脸颊滑过一抹红晕,倒是有些难为情“我与烟罗姐姐成亲的琐事,也是要抓紧时间筹备的,哪里还有时间呢?”
虽说烟罗姐姐她没有家人,三书六礼即便可以简化,可定亲宴总得办得体面些,尤其是聘礼的那些流程都是马虎不得的,更何况娘亲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底,算来算去也没有多少时间了,紧迫得很,哪里能有闲暇的时间再让我跑出去玩呢?
“嘿嘿,也是,杨昭哥你是有要事在身的。”听罢,黄勇笑了笑,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上也多了几分愁绪,“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考核要紧,成亲更是大事,等忙完了这阵子,估计我也该忙活成亲的事宜了,到时候就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约上一起看戏了。”
“会有时间的。”我朝着黄勇微微一笑,只是目光却是落在了烟罗的身上,眉眼中的情愫藏匿不住,感受到我灼热的目光,原本挡在我身前的烟罗的身形顿了顿,她并未多言,只是挪动了步子,用那高挑的身躯一点点遮住了我的视线,将我牢牢地保护在她的阴影之中。
望着烟罗将我庇护在身形之下的模样,心中没由来的升腾起一股暖流,握着烟罗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将她的整只小手都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黄勇在一旁笑道“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还来陪你们,这戏听一次可不够!”
他说着,又摸出瓜子嗑了起来,只是这次却没再那般喧闹,许是也察觉到我们身上的紧迫感。
戏楼里的宾客已然散尽,红色的灯笼依旧高悬,烛光却显得比先前黯淡了些,唯有满地的瓜子壳与茶渍,还残留着方才的热闹。
我们起身离开戏楼,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而来,我下意识地往烟罗的身边靠了靠。
她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我的肩上,感受到她肩头的温热,我抬起眼眸看向她。
刚走出戏楼没几步,烟罗忽然停下脚步,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转头对我道“小昭,我的绣帕不见了!许是方才在雅间拍手时滑落,落在戏台附近了。”
她低垂着眼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水绿色襦裙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温声说道“我回去找找,天气寒冷,不必在此等我,你与黄少爷一同先回去吧,我晚些回去。”
不等我回话,她已转身快步往戏楼走去。
我是知晓烟罗姐姐的性子的,只得一同上了黄勇的马车,将明心坊的马车留在此处等候烟罗,然后便一同离开了。
烟罗重新踏入戏楼,此时宾客已散尽,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桌椅,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故作匆忙地在二楼雅间与戏台之间搜寻,目光却悄悄瞟向后台的方向。
杂役见她是方才赏了重银的贵人,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忙碌着。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时,忽然听到后台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正是那东主的声音,只是先前面对宾客时的谄媚全然不见,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尊敬“小姐,今日的赏银颇丰,尤其是那两位公子,出手便是一锭银子,那位杨公子自然不用说,我看着他旁边的那位小公子气宇不凡,定然也是非富即贵,咱们不如……何时……”
“不必。”唐樱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冽,“张叔,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打赏的是多是少,又何必放在心上。”
东主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道“可,可是小姐……您是不在乎,可是咱手底下有这么多口子人都等着吃饭呢,咱总不能靠着这些活计吃饭,若是能借机攀附上些权贵……”
“张叔。”唐樱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让你来打理戏班,是让你好好管着众人唱戏,不是让你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你比我要清楚吧?”
“可是夫人那边……”东主支支吾吾仍想继续劝说唐樱。
“吱,吱吱……”一道细微的动静从角落处传来,回廊横梁上突然窜过一只灰鼠,爪子踩过木梁出细微的“吱呀”声,动静很轻。
随后,只见一道寒光从后台飞射而出,竟是一枚铜钱,“铮”的一声钉在灰鼠逃窜的木梁上,恰好穿透鼠身,灰鼠连惨叫都未出便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扑腾”一声轻响,打断了东主与唐樱之间的谈话,见到灰鼠的尸体,唐樱的眸色顿了顿,朝着暗处挥了挥手,随后只见到角落处闪过一抹暗影,之后便没了动静。
“小姐,这……”东主看着灰鼠的尸体,冷汗从额角滑落,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唐樱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冷傲“不过是只老鼠,紧张什么。”
听到房间内的动静,烟罗心头一凛,却依旧身形不动,她摒住气息,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对于自己的武功,她很有信心,除非是娘亲亲临,否则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踪。
东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中不免带上几分对出手之人的敬畏“小姐说的是,不过小姐,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您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东主还欲继续说些什么,对上唐樱冷漠的目光,顿时垂下了脑袋,讷讷道“是小的多嘴了,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烟罗见东主已然收口,唐樱周身的冷意更甚,知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且天色渐暗,变数越多。
她指尖悄然搭上回廊的木栏,身形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柳叶,贴着阴影缓缓后退,足尖点地时竟未出半分声响。
她退至戏楼大门时,恰好有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扫过她水绿色的裙摆,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恭敬地躬身让开道路,全然未曾察觉这位女子方才竟在暗处屏息立了许久。
烟罗微微颔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戏楼。
门外的明心坊马车早已等候在原地,车夫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躬身“烟罗姑娘,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