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处凄苦、德妃处沉闷、姜宝林等新人他又懒得应对,他便散步到了凤仪宫。
他满腹那些想要倾吐的、关于御花园新开的早梅或是一首小词的闲情,此刻都像不合时宜的柳絮,被这公事公办的劲风,吹得七零八落,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终,他也只是直起身,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悄然褪去,恢复了君王惯有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又揉了揉大皇子的额发,淡淡道:“明日到御书房来,朕教你运笔。”
皇后浑然未觉自己掐灭了什么,只为儿子得了青眼而欣慰,对着那玄色背影恭敬道:“臣妾恭送皇上。”
萧翊屏退仪仗,独行于落叶堆积的宫苑小径,只允吴全顺远远跟着。
无人相伴,思绪便不由自主地转向朝政,想起了夏翀。
他其实欣赏夏翀的脾性,清高文人骨子里难得的酒气与热肠,在这朝堂上是稀罕物。
只可惜,此人面对皇权,总如惊弓之鸟,稍遇风雨便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若非如此,他此刻倒真想宣他进宫,对月小酌,暂忘机心。
思绪飘忽间,脚步已循着心意,停在了临华宫外。他摆手止住吴全顺的通传,推门径入。
此处布局不似别处开阔,回廊九曲,源自前朝那位偏爱江南韵味的宠妃。廊檐下悬着的宫灯在晚风中轻摇,投下暖黄光晕。
光晕之中,只见夏清圆裹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整个人蜷在摇椅里,像只贪暖的猫儿,睡得正沉。夜风拂过,吹散了他满身的疲惫与算计。
他放轻脚步,近乎无声地靠近,从她松垂的手中抽走那卷书——竟不是话本,而是《汉书·外戚传》。
“荔枝,别闹……”她嘟囔着转醒,待朦胧睡眼看清眼前人,惊得险些从椅上弹起来,却被萧翊顺势揽入怀中。
“现学现卖?”萧翊无需多想,便知她是被前番风波吓着了,在此恶补功课。
夏清圆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将脸埋在他胸前龙纹刺绣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臣妾……有点后悔进宫了。”
她这般姿态,恰好取悦了萧翊。他明知故问:“为何?”
“当初只想着,宫里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她竟直言不讳,顿了顿,声音渐低,宛若耳语,“还有……皇上。”
她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大胆:“皇上生得,比画本里的郎君还要好看。”
萧翊一怔,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品评他的容貌。
随即,便听她懊恼地轻叹:“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萧翊终于忍俊不禁,那笑声清朗,仿佛冰裂春溪,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沉郁,连檐下的风灯都似乎随之轻晃。
夏清圆这样的娇憨坦白,竟无意间触动了,萧翊在别处得不到的——作为“人”,而非“皇帝”的情感需求。
“皇上还笑。”她吸了吸鼻子,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为着小禄子的事,臣妾连着几晚都没睡安稳。”
荔枝悄无声息地温了果酒呈上,斟满两盏,又悄然退下。
夏清圆执起一盏,自顾饮了,语气带着豁出去的娇蛮:“臣妾贱命一条,倒也不怕。只是担心宫里的风波,会牵连家里。”
她又拿起另一盏,递至萧翊唇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爹是个书呆子,若知道这些,怕是魂都要吓飞了。”
萧翊看穿她这粗浅的试探,却不以为忤,反觉这父女间质朴的牵挂,在这深宫里显得珍贵而可爱。
“朕今日见到你父亲了。”他语带戏谑,“非但没吓破胆,胆子反倒见长。”
今日散朝,那个平日溜得最快的夏翀,竟扭捏着拉住吴全顺,旁敲侧击地打听女儿近况。
“宫廷自古便是如此,你念着的绫罗珍馐,是胜者才配享有的犒赏。”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若败了,便如朕的生母,骨肉离散,门庭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