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愿忍受着伤痛和寒冷,也不愿再让自己的身体沾染上任何可能让她联想到那些屈辱过往的气息。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自己重伤垂危的身体中一点点流逝。
她想起了陈卓之前遣散天策府修士时的果决,想起他递过来那块干硬麦饼时眼中那份她无法理解的“认真”,想起他为她输送真元时那股纯粹而浩瀚的力量……
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只是想让她活下去?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的那份极致的抗拒,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求生的本能,与那深入骨髓的骄傲、戒备和难以磨灭的创伤记忆,在她内心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那股不甘就此无声无息死在这个陌生角落的执念,以及对陈卓那份难以解读的“善意”产生的、极其复杂和矛盾的“暂且相信”,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褪下了身上那件湿冷沉重的、属于自己的破旧内衫。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无数的伤口,让她痛得眼前黑。
当她终于赤裸着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颤抖着拿起那件属于陈卓的、带着阳光和墨香的旧布衫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羞耻,有无奈,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悲哀,也有一丝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认命。
叶红玲极其费力地将那件宽大的布衫套在身上,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躺倒在床上。
她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
陈卓背对着客房的木门,静静地站在廊檐下。
目光投向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愈青翠的竹林,思绪却有些飘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救一个身份不明、且极可能是昔日敌人的女子,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甚至还为她考虑换洗衣物的事情。
在已经有了阿妍背叛的前车之鉴下,他再去做这样的事情显得非常不理智。
这也与他此刻那颗因凌楚妃和自身遭遇而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格格不入。
或许只是因为在她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不愿屈服于命运的执拗?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扶危济困”这条早已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古训,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在他心中泛起了微澜?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也听着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疲惫。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院中等了许久,久到陈卓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或者生了什么更糟糕的意外。
他心中的那份焦躁和不安,悄然滋生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念头,这才抬起手,在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片刻之后,从门内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极度虚弱的声音,如同蚊蚋低鸣
“……进……来……”
陈卓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才微微落下了一点。
他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缓步走了进去。
客房内的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旧布衫所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墨香气息。
叶红玲已经换好了衣服,此刻正蜷缩在床上,用那床浆洗得有些硬的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和一双充满了警惕的冰冷眼眸。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仿佛刚才那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卓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走到床头的小几旁,将之前叶红玲未来得及喝完的水囊重新注满了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中倒出几枚散着淡淡清香的丹药,与水囊一同放在了小几上。
“这是最基础的‘培元丹’和‘止血散’,”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药性温和,应该不会与你体内的力量冲突。先服下一些,稳住伤势。其他的等雨停了再说。”
他说完,便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叶红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副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般的淡漠姿态,心中那份刚刚因为他之前的“援手”而产生的一丝微弱“异样感”,又被更深的困惑和戒备所取代。
她将丹药和水囊拿到床头,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无法完全信任,迟迟没有服用,只是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丝垂落成银色琴弦,拨动着睡意的频率。
叶红玲强撑着不让自己陷入昏睡,但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她能感觉到陈卓并未走远,他的气息就在院中,时而踱步,时而静立,仿佛也在进行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
在轻轻带上房门后,陈卓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书房,而是站在廊下,听着屋内那极其微弱、几乎要被雨声吞噬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