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掠过相府檐角,白日里灼人的暑气化作潮湿的暖意黏在皮肤上。
后院那些白日里烧得正艳的石榴花,此刻在月光下凝成暗红的血痂,偶尔被风惊动,便簌簌抖落几瓣猩红。
何薇薇斜倚在堆满软枕的绣墩上。
鎏金烛台在她手边投下一圈颤动的光晕。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相当明显,让她原本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笨拙。
指尖拈着一枚小巧的绣花针,面前的绣绷上,是一件尚未完成的、样式精致可爱的婴儿肚兜。
那淡黄色的柔软绸缎上,已经用五彩丝线勾勒出几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图案,针脚细密,看得出绣者的用心。
这是她为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也是她在这死水般的日子里,唯一能找到的一丝慰藉和寄托。
檐角垂落的月光在她素瓷般的面容上蜿蜒,鸦羽睫影沉入眼底,将那片荒芜的雪原彻底洇入幽蓝的夜色。
腹中的胎儿偶尔会轻轻踢动一下,那是她此刻生命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与悸动。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于她而言,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障壁,看得见,却触碰不到,也感受不到。
两个负责伺候她的粗使婆子,正在不远处的廊庑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几缕断断续续的字眼,如同恼人的蚊蚋般,钻入何薇薇的耳中。
“……听说了吗?就那位天玄书院的陈院长……”
“哪个陈院长?哦……你说的是那个年轻俊俏,还和永明郡主一起去过北境立了大功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啊……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了!半年之后,就要和永明郡主大婚了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天大的一桩喜事啊!永明郡主那可是金枝玉叶,才貌双全,和陈院长站在一起,真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谁说不是呢……只是可惜了郡主殿下,前阵子在江南遇袭,伤得那般重,也不知这半年能不能将养好……”
后面的话语渐渐模糊不清,但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却已经狠狠的烫在了何薇薇的心上。
“陈院长”、“永明郡主”、“半年后”、“大婚”……
她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半年后……大婚……
这么快吗?
忽然,心脏深处那潭死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尖锐的疼痛刺穿早已冻结的胸腔。
这痛来得太急太凶,顺着血脉疯长,转眼就爬满全身。
这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副躯壳里,还藏着会疼的血肉。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清水别苑内,那位郡主娘娘对自己说的那番出乎意料的话。
“何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见他一面?”
“你可知,以他的性子……即便如此,他或许……也不会真的放开你的手。”
“但是,何姑娘,比起那些女儿家的醋意,我更不忍看你被困在这无望的泥沼里,作践自己。”
“你并非自愿走到今日这一步,却似乎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而你……你的人生,也不该就此断送。”
那些话语,曾像一缕微弱的烛火,在她无边的黑暗中带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曾一度相信,那个高贵而强大的女子,是真的不忍看她沉沦,是真的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可如今……
何薇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充满了苦涩与自嘲的弧度。
原来,所谓的“不忍”,所谓的“鼓励”,最终都只是为了这一天吗?
她不愿去揣测凌楚妃当初的真实用意,那太伤人,也太残忍。
她宁愿相信,凌楚妃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只是命运弄人罢了。
她又想起了陈卓。
那个曾在漫天烟火下,亲手为自己戴上手镯,那个青涩又温柔吻着自己、带给自己难以言容温暖的人,那个她曾以为会是自己一生归宿的人。
她亲手推开了他,用最决绝的“再也不见”,斩断了所有的过往。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让他彻底死心,去迎接属于他的、更光明灿烂的未来。
现在,他终于要和那个与他真正“般配”的女子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