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地下室里
灯坏了三天,没人来修。
角落里有孩子在哭,很小的声音,像刚出生的小猫。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铁锈味,还有说不清的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你坐在最中间。
不是你自己选的,是那些孩子下意识往你这边靠。
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裙子还没完全脏透,可能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哭过,也可能只是因为——你坐着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而不是在怕什么。
“不要怕。”你说。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蠢。
“我哥哥姐姐很厉害的。他们肯定会来。”
小女孩还是哭。
你有点烦。你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在你面前哭。
不是心硬,是觉得哭没有用。
哭又不能把墙哭倒。
于是你开始讲故事。
讲那些你睡前听过的,听了一百遍也不腻的童话。
公主被困在高塔里,王子骑着白马来了。公主被恶龙抓走,王子拿着剑来了。公主中了诅咒睡着了,王子亲一下她就醒了。
你一边讲,一边用手在地上摸。
你在摸那些碎掉的石头,能划出痕迹的东西。
大伯教过你,如果迷路了,要留下记号。
你当时听完就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了。
讲到第三个故事的时候,有个男孩凑过来。
他比你还脏。脸上有灰,衣服也破了,但眼睛亮得很奇怪。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他问。
你看了他一眼。个子比你高一点,但问的问题跟那个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你说,“童话故事里,公主遇难的时候,都会有王子从天而降的。”
他愣了一下。
“……可你又不是公主。”
你瞪他:“谁说我不是的!”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显是“你说是就是吧”。
你更来气了。你从地上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王子不来,还有骑士。”
“衷心于公主的骑士,是战无不胜的。”
他眨了眨眼睛。“像圣殿骑士那样厉害吗?”
你本来想说“比圣殿骑士厉害多了”,但你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你后来想了很多次。
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一种……你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后来你知道了,叫“向往”。
他问“像圣殿骑士那样厉害吗”,不是在质疑你,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很在乎的事。
你顿了顿,说:“比圣殿骑士还要厉害。”
他眼睛亮了。就那样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后来姐姐来的时候,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你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铁门被撞开,光涌进来,有人喊你的名字。
你被抱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站在角落里,也被一个大人抱着。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也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