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苓也十分乐意倾听她们的倾诉。在与她们的相处中,她渐渐了解到,这些看似尊贵或平凡的女子,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无奈。她们被困在深宫之中,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一生都在为争宠、为生存而挣扎,有的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有的孤独终老,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苏苓心中常常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凉,却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为她们调理身体,缓解她们的痛苦。
然而,随着接触的深入,苏苓的心中,却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那股情绪越来越强烈,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夜不能寐。
她看到的,是一双双触目惊心的脚。
那是她第一次在景仁宫为淑妃复诊时,无意间看到的。当时,淑妃正坐在窗边梳妆,侍女为她整理裙摆,不小心将她的绣鞋碰掉在地上。苏苓弯腰去捡,无意间瞥见了淑妃露出的一截脚踝,那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淑妃的脚被长长的白布紧紧缠裹着,形状怪异,小巧玲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病态。
苏苓愣在原地,手中的绣鞋险些掉在地上。她从小在深山之中长大,见过的女子都是天足,宽大、结实,能够翻山越岭,下地劳作,从未见过这样的脚。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问道:“淑妃娘娘,您的脚……为何要用白布缠裹着?”
淑妃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御医有所不知,这是缠足。女子缠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缠足?”苏苓皱起眉头,心中的疑惑更甚,“为何要缠足?这样缠着,难道不疼吗?”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却又带着几分麻木:“疼,怎么会不疼?我五岁那年,娘便开始给我缠足,用长长的白布,紧紧地缠裹着我的脚,将脚趾强行拗折,往脚心按压,日夜不松。起初的那几年,疼得我夜夜哭嚎,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脚肿得像馒头一样,伤口溃烂,脓血淋漓,连路都走不了。后来,疼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苏苓的声音微微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与愤怒,“娘娘,您看您的脚,都被缠得变形了,这样下去,您的脚会废的!您走路都困难,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淑妃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苏御医,你不懂。在我们这个时代,女子不缠足,便嫁不出去。嫁不出去,便没有依靠,没有依靠,便活不下去。相比于嫁不出去的命运,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后宫所有的女子,都是缠足的。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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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苓张了张嘴,却现自己无言以对。她看着淑妃那张平静却带着麻木的脸,看着她那双被白布紧紧缠裹的脚,心中的悲凉与愤怒越来越强烈。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淑妃的脚,轻轻抚摸着那层厚厚的白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白布下扭曲的骨骼,心中一阵刺痛。她恳求道:“娘娘,您能不能把白布解开,让臣看看您的脚?臣或许能想办法,为您缓解痛苦。”
淑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侍女解开白布。侍女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淑妃脚上的白布,一层又一层,足足解了十几层,才露出了淑妃的脚。
那一刻,苏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趾被强行拗折,紧紧地贴在脚心上,骨骼扭曲变形,脚背高高拱起,如同一个小小的月牙,只剩下脚跟着地,整个脚的长度不足三寸,小巧得诡异。脚上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还有几处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透着血丝,散着淡淡的腐败气味。有的脚趾已经畸形扭曲,甚至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这怎么能行?”苏苓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泛起了泪光,“娘娘,您的脚已经严重畸形,骨骼都断了,再这样缠下去,伤口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引败血症,危及性命啊!您快不要再缠了,臣为您调理,或许还能恢复一些。”
淑妃轻轻抽回自己的脚,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示意侍女重新将白布缠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御医,不必了。我已经缠了十五年了,脚早就废了,再怎么调理,也恢复不了了。再说,若是解开白布,我的脚就会变得又大又丑,不仅会被人嘲笑,还会被人视为异类。与其那样,不如就这样缠下去,至少还能保住一份体面。”
苏苓看着侍女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重新缠在淑妃的脚上,一层又一层,将那双扭曲的脚紧紧包裹,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无奈都包裹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知道,淑妃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缠足已经成为了女子的必修课,是女子嫁人的必备条件,若是不缠足,便会被视为不贞、不孝,被世人唾弃,无法立足。
那一天,苏苓从景仁宫出来后,心情格外沉重。她走在后宫的石板路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淑妃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眼前仿佛还浮现着那双扭曲的脚,心中的悲凉与愤怒如同潮水般汹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回到静思苑,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后宫中行走。后宫的景色依旧美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却再也无法让她心生愉悦。她走到永和宫,恰好遇到德妃带着侍女在庭院中散步,德妃刚刚生下皇子,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走路摇摇晃晃,脚步轻盈却十分艰难,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侍女的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苏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德妃的脚上。德妃的脚也被白布紧紧缠裹着,小巧玲珑,与她高大的身材极不相称,走路时,只能用脚后跟轻轻点地,摇摇晃晃,如同风中之烛,仿佛随时会倒下。苏苓心中一疼,走上前,轻声说道:“德妃娘娘,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多走路,还是回殿中休息吧。”
德妃看到苏苓,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多谢苏御医关心。我也是觉得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只是这脚,实在不争气,走几步就疼得厉害。”
苏苓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您的脚……也是缠足的吗?疼吗?”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淡,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说道:“是啊,我六岁那年缠的足。疼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我几乎没有好好走过路,每天都躺在床上,疼得哭天抢地。后来,脚渐渐定型了,也就不那么疼了,但走路还是不方便,尤其是生完皇子后,身体虚弱,脚更是疼得厉害,有时候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那您就没有想过,解开白布,不再缠足吗?”苏苓问道。
德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想过。女子缠足,乃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妇德的体现,若是解开白布,便是违背礼教,会被人指责的。再说,我的脚已经缠了这么多年,早就变形了,就算解开,也恢复不了了,反而会被人嘲笑。与其那样,不如就这样缠下去,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名声。”
苏苓看着德妃那张无奈的脸,心中的愤怒又增加了几分。她又走到长春宫,见到了贤妃。贤妃正在窗边看书,看到苏苓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苏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贤妃的脚上,贤妃的脚同样被白布缠裹着,小巧玲珑,走路时摇摇晃晃,十分艰难。
“贤妃娘娘,您的头痛好些了吗?”苏苓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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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点了点头,说道:“多谢苏御医,好多了,这几日都没有作。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被这头痛折磨到什么时候。”
苏苓笑了笑,说道:“娘娘客气了,这是臣的本分。娘娘,臣有一事想问您,您的脚……也是缠足的吗?”
贤妃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五岁缠的足。那时候,我娘说,女子缠足,才能嫁得好,才能得到夫家的重视。我不愿意缠,我娘就逼着我,把我的脚紧紧缠起来,疼得我死去活来,我哭着求饶,我娘却不为所动,说这都是为了我好。后来,我也就慢慢习惯了,只是这脚,让我一辈子都无法自由行走,只能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
贤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中充满了向往与无奈。她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能够像男子一样,自由奔跑,自由行走,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塞北的风光,却因为这双被缠足的脚,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宫之中,连宫门都很少踏出。
苏苓看着贤妃眼中的向往与无奈,心中的悲凉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她走出长春宫,又去了其他宫殿,看到了更多缠足的女子。有的是正当妙龄的宫女,有的是已为人母的妃嫔,有的甚至是年纪尚小的公主、格格,她们的脚都被白布紧紧缠裹着,形状各异,却都同样扭曲、畸形,走路时摇摇晃晃,十分艰难。
她看到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宫女,因为缠足,疼得坐在地上哭嚎,双脚肿得像馒头一样,白布上渗出了血丝,却还是被侍女强行按着,继续缠足;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答应,因为常年缠足,脚部伤口溃烂,无法行走,只能躺在床上,忍受着无尽的痛苦,眼神麻木,毫无生气;她看到一个刚刚入宫的秀女,因为不愿意缠足,被家人责骂,被其他秀女嘲笑,甚至被皇后训斥,说她“悖逆礼教”、“不知廉耻”,最终只能被迫缠足,脸上失去了所有的笑容,变得沉默寡言。
那些女子,脸上永远是那种忍耐的、麻木的、逆来顺受的表情。她们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被禁锢,习惯了依附男子,习惯了这种病态的审美,甚至将缠足视为一种荣耀,一种体面。她们不知道,这种所谓的“体面”,是以摧残自己的身体、禁锢自己的自由为代价的;她们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拥有一双健康的脚,可以自由奔跑,可以自由行走,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们更不知道,这种流传了千年的陋习,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她们的生命,禁锢着她们的灵魂。
那一夜,苏苓回到静思苑,辗转难眠。那双扭曲的脚,那张麻木的脸,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自幼丧父,随母亲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常常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后来,母亲病重,无力抚养她,便将她托付给了隐世名医玄机子。玄机子是一位性格古怪却心地善良的老人,他从不拘束苏苓,任她在深山之中奔跑、攀爬、跳跃,任她去山间采药、捉虫、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