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苏苓的脚,是一双天足。宽大、结实、布满老茧,却充满了力量。她可以翻山越岭,去采摘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珍贵草药;她可以趟过溪流,去捕捉那些在水中游动的小鱼小虾;她可以在山林中奔跑,追逐那些自由自在的小鸟;她可以在草地上跳跃,感受风的吹拂,感受阳光的温暖。正是这双天足,让她能够在深山之中生存下来,能够跟随师父学医,能够练就一身精湛的医术,能够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治好太子的怪疾。
她不禁想,如果她也被缠了足,还能翻山越岭,采药救人吗?还能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太子治病吗?还能在这深宫之中,来回奔走,为各位妃嫔、宫女诊治吗?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她被缠了足,她就会失去奔跑的能力,失去攀爬的能力,失去行走的自由,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深山,一辈子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依附男子的弱女子,在痛苦与麻木中度过一生。
想到这里,苏苓猛地坐起身,眼中燃起一团火焰。那火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坚定,还有一丝微弱却执着的希望。
她不能再沉默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女子,被这种陋习摧残,被这种病态的审美禁锢,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麻木之中。她是一名医者,治病救人是她的本分,而缠足这种陋习,正在摧残着千万女子的身体,禁锢着千万女子的灵魂,这比任何疾病都要可怕,都要残酷。
她必须做点什么。她要向女帝上书,痛陈缠足之害,恳请女帝下旨,废除缠足之习,让天下女子,从此解脱苦海,重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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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再也无法熄灭。她知道,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缠足之习,已经流传了千年,根深蒂固,深入人心,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将缠足视为女子的本分,视为礼教的体现。那些守旧的官员,那些信奉“礼教”的士人,那些以“小脚为美”的男人,一定会群起而攻之,他们会对她口诛笔伐,会对她污蔑诽谤,甚至会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
她也知道,女帝沈璃虽然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却也面临着诸多压力。宗室虎视眈眈,守旧势力蠢蠢欲动,边境虽然暂时安宁,却也暗藏危机。废除缠足,无疑会触动守旧势力的利益,会引朝野震动,甚至会动摇国本,让女帝陷入两难的境地。
但她不怕。她想起那些扭曲的脚,那些麻木的脸,那些轻描淡写的“习惯了”,想起那些女子眼中的无奈与向往,想起自己那双自由奔跑的天足。她知道,如果她不说话,就没有人替那些女子说话;如果她不去做,就没有人去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要试一试。
接下来的日子,苏苓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记录、思考。她借为妃嫔诊病之机,小心翼翼地询问她们缠足的年龄、过程、感受,详细记录下她们缠足后的痛苦与不便,记录下她们脚部的伤情、溃烂、畸形;她借为宫女看伤之时,仔细查看她们脚上的伤口,询问她们缠足的经历,倾听她们的痛苦与抱怨;她甚至找机会出宫,去民间走访那些缠足的女子,了解她们的生活、痛苦、命运。
这一日,苏苓借着为太子采购药材的名义,请求出宫。沈璃知道她心思细腻,做事谨慎,便答应了她的请求,派了两名侍卫随行保护。
走出皇宫,苏苓仿佛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深深吸了一口气。宫外的空气,比皇宫里更加清新,更加自由,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苏苓没有心思欣赏这市井繁华,而是径直走向了京城的贫民窟。
贫民窟里,房屋低矮、破旧,拥挤不堪,污水横流,散着刺鼻的气味。这里的女子,大多都缠了足,她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拖着一双扭曲的脚,艰难地行走着,有的在河边洗衣,有的在家中做针线,有的在街头乞讨,脸上都带着疲惫与麻木。
苏苓走到一个正在河边洗衣的老妇人身边,老妇人大约六十多岁,头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脚被白布紧紧缠裹着,小巧畸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艰难地搓着衣服,每动一下,都要皱一下眉头,显然是脚疼得厉害。
“老夫人,您辛苦了。”苏苓走上前,轻声说道,递过一块手帕。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苏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道:“姑娘,你是谁啊?怎么会来这里?”
“老夫人,我是一名医者,名叫苏苓。”苏苓微笑着说道,“我看到您的脚,似乎很不舒服,想来问问您,您是不是缠足了?”
老妇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姑娘,我四岁就缠足了,缠了整整六十年了。这双脚,疼了我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还能勉强走路,现在年纪大了,脚越来越疼,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坐在这里洗衣,挣点钱糊口。”
苏苓看着老妇人那双扭曲的脚,心中一阵刺痛,问道:“老夫人,缠足的时候,很疼吧?您就没有想过,解开白布,不再缠足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疼啊,怎么不疼?那时候,我娘把我的脚紧紧缠起来,脚趾都被拗断了,疼得我哭天抢地,我娘却不为所动,说女子缠足,才能嫁得好,才能有依靠。我也想过解开白布,可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若是我解开了,就会被人嘲笑,被人视为异类,嫁不出去,只能一辈子孤苦伶仃。后来,脚渐渐定型了,也就解开不了了,就算解开,也恢复不了了,只能就这样疼一辈子。”
“那您的女儿,也缠足了吗?”苏苓问道。
提到女儿,老妇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地说道:“缠了,怎么能不缠呢?我女儿五岁那年,我就开始给她缠足。看着她疼得哭嚎,我心里也疼啊,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因为不缠足,嫁不出去,一辈子孤苦伶仃。我只能狠下心,把她的脚紧紧缠起来,哪怕她恨我,我也要这么做。现在,我女儿也嫁人生子了,她的脚,也和我一样,扭曲、畸形,走路都困难,常常向我抱怨,可我能怎么办呢?这都是命啊。”
苏苓看着老妇人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的悲凉与愤怒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老妇人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女儿,而是被这种陋习所裹挟,被这种病态的观念所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承受着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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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苓又走访了许多缠足的女子。她看到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被母亲强行按着缠足,疼得撕心裂肺,哭着喊着求饶,母亲却一边流泪,一边狠下心,继续为她缠足,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女儿,娘也是为了你好,你忍一忍,等缠好了脚,你就能嫁个好人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因为缠足,脚部伤口溃烂,感染了败血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的丈夫不仅不心疼她,反而还抱怨她“没用”、“连路都走不了”,不愿意为她请大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
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因为缠足,不能下地干活,不能挑水,不能赶集,只能在家中做针线,婆婆骂她“懒”、“废物”,丈夫嫌她“没用”、“拖后腿”,她只能偷偷哭,却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她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因为常年缠足,双脚畸形严重,无法行走,一辈子都没有出过村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的眼中,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也充满了无奈,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被困在这双扭曲的脚里。
苏苓一边走访,一边详细记录着她们的经历、痛苦与无奈,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将每一双扭曲的脚都刻在脑海中。她看到的,是无数双扭曲的脚,无数个被摧残的身体,无数个被禁锢的灵魂,无数个被陋习毁掉的人生。
她现,那些制造这一切的人,往往是她们的母亲,是她们的祖母,是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女人。她们自己承受了缠足的痛苦,却又因为世俗的观念,因为所谓的“为女儿好”,将这种痛苦,一代代传递下去,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痛苦的深渊。
而那些逼迫她们这么做的人,是那些以“小脚为美”的男人,是那些将“缠足”视为“妇德”的礼教。男人们将自己的审美,强加在女子的身上,认为小脚是“美”的象征,认为女子缠足后,会变得温顺、柔弱,更容易控制,更容易依附自己;而那些所谓的“礼教”,则将缠足视为女子的本分,视为“妇德”的体现,认为女子不缠足,便是“悖逆礼教”、“不知廉耻”,便是“不贞、不孝”。
“妇德?”苏苓在心中冷笑,眼中充满了不屑与愤怒,“摧残女子的身体,禁锢女子的自由,让她们一辈子不能正常行走,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一辈子只能依附男子,失去自我,这就是所谓的‘妇德’?这就是所谓的‘礼教’?这不过是一群男人,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更好地控制女子,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是一种虚伪的、残酷的、反人性的陋习!”
她想起了师父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也。不仅要治人身体之病,更要治人心灵之病,治社会之病。”缠足这种陋习,就是社会之病,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顽疾,它摧残着千万女子的身体,禁锢着千万女子的灵魂,毁掉了千万女子的人生,若是不根治这种顽疾,天下女子,便永远无法获得自由,永远无法摆脱痛苦。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她必须尽快上书,向女帝,向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痛陈缠足之害,恳请女帝下旨,废除缠足之习,让天下女子,从此解脱苦海,重获自由。
回到皇宫,苏苓径直回到了静思苑。她没有休息,而是立刻点亮油灯,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张,提起笔。灯光摇曳,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她的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悲凉与希望,都倾注在笔尖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墨迹流淌,一行行工整而有力的字迹,出现在纸张之上。她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