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皇帝。
坐在这个位置上,看问题的角度,便不能再仅仅是一个将领的上司,一个有功之臣的君主。她必须是大胤这艘巨舰唯一的舵手,必须俯瞰全局,平衡各方,防范一切可能出现的、哪怕仅仅是理论上的风险。
卫铮,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并非她凭空臆想。朝中关于此的议论,从未真正停止过,只是从前被她强力压下。如今太子被掳风波虽平,但朝局暗流涌动,一些原本蛰伏的势力,似乎又有抬头迹象。卫铮在这个时候,上这样一道请求扩军的奏疏,无论他本意如何,落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便是绝佳的攻讦材料。他们会说他“拥兵自重”、“借机揽权”、“其心叵测”。即便她能压下一次,两次,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久而久之,会对卫铮本人,对她这个重用卫铮的皇帝,乃至对朝局的稳定,产生何等影响?
她不能给任何人这样的口实。她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将边疆兵权,牢牢掌控在朝廷,也就是她自己的手中。她必须让卫铮明白,也让所有人明白,他卫铮的一切权力、荣耀、乃至行动的自由,都来源于朝廷的赐予,也必须时刻处于朝廷的监督与调度之下。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之道,是维护这个庞大帝国中央集权、防止藩镇割据的必然选择。
哪怕,这会寒了忠臣的心。哪怕,这会让她与卫铮之间,那曾经纯粹而牢固的信任,出现第一道细微的、却可能无法弥补的裂痕。
权力的代价,便是孤独,是猜疑,是必须亲手在信任的堡垒上,凿出控制与防范的孔洞。她想起了自己的登基之路,想起了那些倒在她面前的政敌,想起了先帝临终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这条路,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她选择了至尊之位,便必须承受其重,其冷,其不得不为的“无情”。
“陆铮。”她对着空旷的御书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御书房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后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几步便走到御案前数步,单膝跪地,垂:“臣在。”
是暗凰卫指挥使陆铮。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暗青色服饰,面容隐在烛火阴影中,看不真切。
“西域那边,暗凰卫的人,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回报?”沈璃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铮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回答得很快,声音同样平板无波:“回陛下,镇西王自接旨后,一切如常。每日卯时起身,巡视军营或处理政务,接见属官及西域诸国使节,并无任何逾矩之举。王府用度,一应如旧,未见奢侈。与京中及其他边镇将领的书信往来,皆经由正常驿道,内容均为寻常公务问候,并无密谋之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然后继续道:“只是……其麾下部分将领,尤其是一些直属于他、曾参与此前对萨珊行动的心腹,如李敢、赵破虏、阿史那沙等人,私下对朝廷削减军费、限制筑垒之事,颇有微词。曾有人于酒后在军中抱怨,说‘朝廷不恤边关将士死活’,‘王爷一心为国,反倒受猜忌’等语。但镇西王知晓后,曾召集众将,严词训诫,明令任何人不得妄议朝政,违者以军法严惩。此后,此类议论表面已平息。”
沈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部下有怨言,是意料之中。卫铮能严加管束,是他的本分,也是他聪明之处。但这“表面已平息”几个字,却有些耐人寻味。怨气真的平息了吗?还是只是转入了地下,埋藏得更深?
“继续盯着。”沈璃沉默片刻,缓缓道,“尤其是……王府的‘私库’用度,他与西域诸国私下往来的细节,以及……军中情绪的真实动向。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即刻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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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陆铮毫不犹豫地应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公事。作为皇帝手中最隐秘的刀,他早已习惯了只问命令,不问缘由。
陆铮的身影,重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沈璃一人,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她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却无法再专注于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公主,随军历练。卫铮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将,在抵御北狄的一次突袭中,他率一支孤军断后,死战不退,身被数创,硬是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为大军主力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她闻讯赶去时,只见他浑身浴血,拄着卷刃的长刀,兀自挺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眼神凶狠如狼,却又在看到她的旗帜时,瞬间软化,艰难地想要行礼。
她亲自下马,扶住了他。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忠诚与激动,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皇室天威的敬畏与崇拜。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张满是血污却眼神清亮的脸。
后来,她登基,清洗朝堂,稳定局势,用人之际,她想起了这个悍勇而忠诚的年轻将领。她力排众议,将他从北疆调回,委以重任,一步步提拔,直至将整个西域的安危托付于他。他也从未让她失望,练兵、打仗、镇抚诸国,将西域经营得铁桶一般,成了大胤最可靠的西部屏障。他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崇拜,渐渐变成了沉稳的敬重与绝对的服从。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无二话。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封王之后,或许是太子被掳、她不得不更多倚重他之后,她开始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的东西所取代。他依旧恭敬,依旧忠诚,但那份恭敬里,多了几分属于藩王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份忠诚,似乎也不再是毫无条件的、孩童般的赤诚,而是一种基于利益、责任与彼此地位计算的、成年人的契约。
是她变了吗?还是他变了?又或者,是“镇西王”与“皇帝”这两个身份本身,就注定了无法再回到“卫将军”与“陛下”那种相对简单的关系?
沈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这种疲惫,与批阅奏章的劳累不同,是一种源于内心拉扯、权衡、猜度与不得不为之的无奈所带来的精神上的耗竭。
她知道,自己今日对陆铮下的这道命令,无异于在卫铮身边安放了更多眼睛,将那份本已脆弱的信任,又往后推了一把。但她没有选择。她必须确保,西域的那头猛虎,始终在她的掌控之中,其忠诚,必须毫无瑕疵,其力量,绝不能有丝毫威胁到中枢的可能。
这是帝王的责任,也是帝王的悲哀。
她提起朱笔,想继续批阅奏章,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未能落下一点墨迹。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圣旨在西域引起的波澜,表面上看,如同雪花落入冰湖,悄无声息。镇西王府一切如常,卫铮每日依旧忙碌,军中的怨言也似乎真的被压制了下去。但有些变化,正在这冰天雪地中,悄然生。
开春,雪尚未完全融化,卫铮便亲自带着工兵和征调的民夫,顶着料峭的春寒,开赴星星峡和老君庙两处地点。这两处,确实是通往疏勒盆地的重要隘口,兵部选在此处筑垒,也算在理。但卫铮心中清楚,另外三处未被批准的地点——黑风口、鹰愁涧、野马坡——其险要程度,丝毫不亚于此,且与这两处若能互为犄角,联防效果将成倍增加。如今,那三处只能依靠原有的、低矮破旧的烽燧和不定期的巡逻队来警戒,防御力大打折扣。
筑堡的工程,严格按照兵部下的规制图样进行。那图样是工部官员在书房里画出来的,追求方正对称,却对当地的地质、气候、水源考虑不足。垒墙的厚度、高度、女墙的形制,甚至箭孔的开凿角度,都有严格规定,不得更改。卫铮派去的工匠领几次提出修改建议,都被随行的兵部“监造特使”——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主事——以“违背规制”为由,断然驳回。
“王爷,这墙基按图样要挖五尺深,可这星星峡下面半尺就是冻土和岩石,根本挖不下去!强行开挖,费时费力,等开春冻土一化,地基反而容易不稳!”老工匠气得胡子直翘。
“还有这箭孔,开口这么小,又是平射,咱们这地方风大,箭出去就飘!应该开成外窄内宽的喇叭口,还能防风!”另一个有经验的军官也抱怨。
卫铮亲自去看了现场。冻土坚硬如铁,民夫们的镐头砸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按图样要求,确实难以施行。他沉吟片刻,对那位监造特使道:“李主事,地理有别,规制也当因地制宜。可否将墙基略为调整,顺应地势?箭孔之制,亦可根据风向来稍作变通?本王可立下字据,若将来有失,一概由本王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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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主事不过三十许人,是京城某位侍郎的门生,初到边关,满心想的便是如何不折不扣完成上峰交办的“监督”之责,好回去邀功。他板着脸,对卫铮拱手道:“王爷,非是下官不通情理。只是这规制乃兵部、工部诸位大人反复审定,陛下御览后钦定。下官奉命监造,职责所在,便是确保规制丝毫不差。若擅自更改,便是抗旨不遵。王爷纵有担待之心,下官却无僭越之胆。还请王爷体谅。”
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规制”与“圣意”直接挂钩,堵死了任何变通的可能。卫铮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固执的脸,知道再争无益。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对那老工匠和军官道:“既是规制如此,便按规制办吧。墙基挖不下去处,用火烤,用水浇,一点点啃。箭孔……便按图样开。”
老工匠和军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愤懑,但王爷了话,也只能唉声叹气地领命而去。
工程进度,因此变得异常缓慢,耗费的人力物力也远预算。原本预计夏末完工的两座堡垒,到了秋初,才勉强完成主体结构。垒墙因地基问题,有几处已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箭孔开得别扭,守军试用后,纷纷摇头。
与此同时,军费的短缺,像一道越来越紧的绳索,勒得卫铮几乎喘不过气。朝廷拨的粮饷,本就已削减,还时常拖延。入夏后,本该放的夏季军装和一部分替换兵器,迟迟未到。而西域的物价,因商路受之前风波影响尚未完全恢复,加之雪灾,反而有所上涨。
“王爷,库里的存粮,只够各军吃到九月底。兵部答应的夏装和那批弓弩,至今没有音信。不少士兵的靴子都磨破了,箭矢也短缺得厉害。”管军需的参军苦着脸禀报。
卫铮沉默地听完,只问了一句:“王府的私库,还有多少银两和粮食?”
参军一愣,随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连忙道:“王爷,那是您的体己和封地岁入,岂能挪作军用?这于制不合,若被朝廷知晓……”
“顾不了那么多了。”卫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先挪出来,采购粮食、布匹、皮革,找可靠的匠人,赶制一批靴子和箭矢。务必在入冬前,让将士们有饭吃,有衣穿,兵器够用。此事,你亲自去办,要隐秘,账目……单独做。”
“王爷……”参军还想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