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千里之外的壶口关,因螭犼堂的急报,李桇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场灭顶洪灾。然而战报上宗弼亲书的“离京告急、娘娘身先士卒”十个墨字,刺得他心口生疼。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云依依独自立于城头的身影——那份执拗的坚守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与无助。此刻的她,定然在为他强撑,将所有的忧虑与牵挂深埋心底,唯有在无人的深夜,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美目才会任凭泪水悄然滑落,浸湿枕畔。
他曾对着天地神明起誓,要许她一生无忧、一世长安。可为何?为何偏偏在她两次怀胎、最需要庇护的时候,他却一次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置她于这九死一生的险境?
陛下亲卫见他突然扬手自掴,惊得跪倒一片。
苏牧辞!若敢伤朕妻半分,朕必屠尽吴国山河!他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将士,掩日剑直指苍穹:儿郎们!前方敌军数倍于我,可愿随朕杀出一条血路?
赫衡与阿虎鲁率先捶胸怒吼:誓死相随!
誓死相随!三军呐喊震得关山颤动,戈矛顿地之声如惊雷滚过原野。
此时的沅水战场,已至最终决战的血色黄昏。当吴廷羙惊悉李桇领率主力被诱回离京,自以为胜券在握,当即下令韩世武全线压上,欲将乞也与陈泓部一举歼灭。
“报——!启禀将军!吴主已知我军中空虚,急令韩世武率其麾下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全线压境,妄图将我军围歼于此!”斥候冲入营帐,声音带着一丝颤栗。
“韩世武……终于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乞也将擦拭好的长刀利落入鞘,朗声笑道,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裹挟着嗜血的战意。
陈泓正倚在案边,指尖转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铜钱,闻言,转钱的手指倏然停住,铜钱“啪”地一声被他按在掌心。他抬眼,狭长的眸子在昏暗中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却未达眼底:“十万?吴廷羙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想给我们俩风光大葬呐。”
乞也瞥了他一眼,眼神扫过陈泓略显单薄的肩背——这几日连番激战,陈泓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之前欠你的那顿酒,看来还得继续欠着。”
“这次让我打头阵。”陈泓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出轻微的脆响。
乞也挑眉:“怎么?不信我能收拾韩世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伤口感染了,硬撑着不让狄赖告诉我,真当我瞎?”陈泓嗤笑一声,几步上前,与乞也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皂角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他抬手,看似随意地探向乞也肋下包扎的伤口处,指尖却在即将触及前堪堪停住,只用指背轻轻蹭了蹭那里的衣料,感受着底下肌肉的紧绷。
乞也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顿了顿,那处伤口确实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他没躲开,反而微微侧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蹭到陈泓的鬓角,温热的吐息拂过陈泓的耳廓:“你这是在担心我?”
陈泓像是被那气息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强自镇定地嗤笑:“担心你?将军莫要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这莽夫一上来就冲锋陷阵,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到时候咱俩都得被丢进沅江喂鱼。”
乞也知道他话里的他意,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别开脸,望向帐外沉沉的暮色,沉声道:“少废话。此去凶险,你那三千铁骑,是我军的命脉,也是……老子唯一的念想。不管战况如何,都给我保住了!”
陈泓未回答,只对着他淡淡一笑。
营帐外军队已经集结完毕,两人不再耽搁,迅披挂整齐,迎着残阳余晖,率部奔赴那片已杀机四伏的沅水战场。
乞也一马当先,率部起冲锋,却一头撞进了韩世武精心布置的重重包围圈,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刀光剑影织成死亡罗网,喊杀声震得人心胆俱裂。千钧一之际,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身影撕裂敌阵的喧嚣——陈泓率百骑精锐,以雷霆之势悍然杀入重围,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合围中,为乞也劈开一条浴血的生路!
“谁让你来的!”乞也吼道。
“怎么,怕我死了没人陪你喝酒?”陈泓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喊杀声传来。
绝境逢生,两人不及多言,几乎是凭着本能迅调整阵型,背靠着背,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攻防核心。乞也眼角余光瞥见陈泓为他挡开致命一击时,肩胛处绽开的血花,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窜起。他忽然惊觉,自己早已习惯了陈泓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挑衅,习惯了他杀人时的低笑,甚至……习惯了他偶尔在无人处,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这份认知让乞也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手中的刀却愈凌厉,仿佛要将所有威胁都斩于马下,只为护住身后那人。
吴廷羙在城头上见韩世武久攻不下,激战半日竟寸功未立,反折损了不少精锐,终于意识到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只得悻悻然命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将沅水平原的尸骸与断旗染成一片悲壮的暗红。乞也拄刀而立,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处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抬眼望向同样满身血污的陈泓,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伤痛与疲惫,他哑声道:“回离京后,到我府上喝酒。”
陈泓闻言,挑眉,“哦?你的府上?将军这是……向我邀约?”
乞也猛地别过脸去,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却有些飘:“爱来不来!啰嗦什么!”
陈泓放声大笑,大步上前,一把伸手重重搭在乞也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够胆!那将军可要备好最烈的酒,最好能把我陈泓灌得烂醉如泥,三天三夜下不了床!”说完,他促狭地眨了眨眼,“对了,别忘了,我喜欢‘醉红尘’。要最烈的那种。”
“没听过!”乞也轻斥,故作不耐烦地挥开陈泓的手,紧抿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勾起。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带笑的唇角,为他刚毅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驱散了血战的戾气,只剩下少年般的纯粹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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