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熬。就使劲熬,看谁熬得过谁。
第114章朱砂映雪(终)
第一百一十五日。
恒莲支着脑袋,盯着她若有所思。
他在想,她这副躯壳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她狠,他早就晓得。
头回寻衅,便是冲着她那凶名去的。
可真见了,却觉着不大一样。
犹记初见,她一身素白,披发坐在树下。五指翻飞不停,周遭堆满纸船,层层叠叠。
他那时不晓得那纸船为何物,又是作何用处。后来才知,那是“法船”,据说用于超渡亡魂,接引亡者渡往彼岸,早登极乐。可得杀了多少人,才需此数量的法船?
且杀都杀了,再假模假样去超渡,有何意义?
所以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虚伪寡淡。
以为她是个多
愁多病,满腹柔肠,惺惺作态的人。
多撩拨几回,才发觉不是。
她极易恼,三言两语便能挑得她火起,脾气一上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鲜活如带刺蔷薇。
他渐觉有趣,闲来无事便去招惹一二。
旁的心思,也再无了。
五百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她。
她坐在海上,一梭小船,独自垂钓。星河倒悬,铺满水面,她坐在星子中央,像随时都要化进去似的。
他照旧去逗弄。
她却宁肯两败俱伤,也要将他封印。
若说再多了解,竟也空洞。
说来可笑,真正识得她,是在她沦为凡人之后。
许是人处于微末,弱点暴露得多,她整个人反而愈发分明。在命运洪流中挣扎向上,逆水行舟,狼狈得刺眼,却也灼人得紧。在那段光阴里,他才瞧见她的赤诚,她的重情重义,还有,她的坚韧与脆弱。
想来也是。
若不重情,怎会时至今日,仍走不出师父离去的阴影?
若不坚韧,又怎会时至今日,仍在阴影中苟活?
可她显于人前,身上的盔甲总太厚太重,便无人能窥见那底下的软。
有幸,那个不谙世事的二狗见过。
大约也正因那份不谙世事,才得以直撞进她心门,撞得她来不及设防,才肯倾心相待。
可比起逆行而上的凡女阿慈,他恒莲,则更怜惜那个立于万人之巅,却仍被裹挟着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云慈。
恒莲又往她面前挪了寸许。
他想再凑近看看,看看这个女人,究竟如何做到柔硬兼于一身?又凭何能将他视若无物?
论容貌,论修为,论手段。
他自认胜过天下任何男子。
当然,也包括那个蠢的二狗。
若他来庇护阿慈,怎会惹出个彼此生不如死,而不得不死的结局?可若是他,许也注意不到那凡女便是了。
他就有些气闷。
眼里瞧她瘦了些,心里又恨她不知好歹。
恒莲从袖中摸出一面镜子。
塑魂镜。
他将镜子举到她眼前。也不言语,只单纯举着,时不时再借她护体灵光,晃上一晃。
镜面映出她的脸。
云慈眼睫动了动。
她倒不装。察觉暮衡长老气息,便睁了眼。眼睛是睁开了,人却没动。
两人四目相对。
恒莲并不意外,这镜子本是拿捏她的好东西。若白白给了她,往后他再凑上来,指不定要被她骂得猪狗不如,也指不定会被她怎么嘲讽。
可他忽就不想捏着她软肋了。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