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树长得很快。也许是归途树的滋养,也许是联结的力量,也许是苏云裳的茶香真的有作用。十天之后,四种茶树都长到了半人高,枝繁叶茂,翠绿的、冰蓝的、金色的、白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光,像是一片小小的彩虹。
苏云裳摘了每种茶树的几片嫩叶,用古井水冲泡了四杯茶。归一剑门的茶,味道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北地雪原的茶,味道冰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道时代的茶,味道醇厚,像陈年的老酒。太姥山的白茶,味道淡雅,像春天的微风。
四杯茶,四种味道。苏云裳把四杯茶放在归途树下,让阿木品尝。阿木一杯一杯地喝,每一杯都说好喝,苏云裳问哪一杯最好喝,阿木想了想,说太姥山的白茶最好喝。苏云裳问为什么,阿木说因为它的味道像你。苏云裳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看茶叶。
石岩在梅林里刻了一尊石像。石像是一个女孩,十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脸上带着笑容。那是小云——不是照片里的小云,而是石岩记忆中的小云。他把石像立在归途树下,每天清晨都会在石像前放一杯茶。茶是苏云裳泡的,苏云裳每天都会多泡一杯,放在石像前。
石像不会喝茶,但石岩相信小云能闻到茶香。
有一天,阿木在石像前站了很久,看着石像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石像的手指。石像是冰冷的石头,但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像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热量,像是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融入石像。石的内部,有一丝极细的联结——不是他建立的联结,而是石岩用六十年的思念和愧疚编织的联结。那种联结很脆弱,像是一根蛛丝,但它确实存在。它将石岩的心和小云的记忆紧紧地绑在一起,让那个已经死去了几十年的女孩,在石像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阿木睁开眼睛,看着石像。石像的笑容在阳光下似乎更加生动了,像是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他知道那是错觉,但他没有说破。有些错觉,比真相更珍贵。
顾惊寒最近经常一个人站在梅林边缘,看着远方的山。他的剑心碎了,但他的剑意比以前更加纯粹。他不再追求力量的提升,而是追求心境的圆融。他在梅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刻了四个字——“剑在人在”。刻完了又觉得矫情,想磨掉,但凌霄子说别磨了,挺好的。顾惊寒就没磨。
有一天傍晚,凌霄子从归一剑门来了皇城,脸色很凝重。他在归途树下找到阿木,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标注了万界各地归途树的位置,大部分是绿色的标记,代表扎根正常。但在东南方向的一片海域上,有一个红色的叉。
“这片海域叫‘无归海’。归途树的果实飞过那里的时候,没有降落,也没有继续飞行,而是消失了。不是被摧毁,而是找不到方向了。那片海域的空间是扭曲的,方向在那里没有意义,上下左右前后都是混乱的。归途树的果实依靠联结的方向指引,但在那里,方向不存在。”
阿木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沉默了很久。“我要去。”
“我也去。”苏云裳说。
“这次你不能去。那片海域空间扭曲,人的身体进去会被撕裂。我是联结的一部分,可以适应那些扭曲。你不行。”
苏云裳咬了咬嘴唇。“那你多久回来?”
“不知道。找到原因就回来。”
“我等你。”
阿木笑了。“好。”
阿木出的那天,苏云裳在他的衣袍里塞了一小包茶叶,是太姥山的白茶,她说这片海域可能会迷失方向,但茶香不会迷失,因为茶香是联结的味道,联结不会迷路。阿木把茶叶包收进怀里,感觉胸口暖暖的。
他拔出了归途剑,透明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他将剑指向东南方向,联结的力量从剑尖射出,在空中形成一道透明的路。他踏上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苏云裳站在归途树下,看着他消失在天际。她没有哭,因为阿木说过,哭了他会担心,她不希望他担心。
无归海的位置在东南方向三千五百里,是万界中最大的一片海域。海水是黑色的,不是因为污染,而是因为深,深到阳光无法抵达。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阿木站在海面上,脚踩在水面上,水很凉,凉到像是能冻住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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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将意识向四面八方延伸。联结的脉络在海面上空扭曲、断裂、消失,像一个被扯碎的蜘蛛网。他感觉到了那些果实的痕迹——九十九颗果实中的三颗,曾经在这片海域上方飞行,然后失去了方向,坠入了海中。果实没有消失,它们还在,被扭曲的空间包裹着,无法生根,无法芽。
阿木将归途剑刺入海水,透明的剑光向海底延伸。剑光在水的扭曲中不断改变方向,但阿木用意志控制着它,不让它迷失。剑光穿透了黑暗的海水,穿透了冰冷的水层,穿透了海底的岩石,终于接触到了那些果实。
果实是温热的,在冰冷的海水中顽强地保持着生命力。它们感觉到了阿木的联结,微微颤动,像是在说——我们在这里。
阿木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联结力量注入剑中。透明的剑光在海水中暴涨,像一条巨大的光柱,从海面直通海底。光柱周围的扭曲空间在联结的力量下开始稳定,方向感重新出现了——上变成了上,下变成了下,左变成了左,右变成了右。
三颗果实从海底浮起,顺着光柱向上升。它们升到海面,悬浮在阿木面前。外壳是透明的,里面的小树苗在轻轻摇晃,像是在伸懒腰。阿木伸出手,三颗果实落在他的掌心。它们比离开时小了一些,但生命力依然旺盛。
“去吧。”阿木说,“这次不会迷路了。”
三颗果实从他掌心飘起,向三个方向飞去——一颗向东,一颗向南,一颗向北。它们在天空中留下三道金色的尾迹,向着预定的位置飞去。阿木看着它们消失在天际,心中涌起一种释然。
但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片海域的空间扭曲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力量在背后操控。那种力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迷茫”——迷茫到连自己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将这种迷茫投射到周围的空间中。
阿木闭上眼睛,顺着扭曲的脉络向源头探去。他的意识在扭曲的空间中穿行,穿过层层叠叠的褶皱,终于在海底的最深处找到了源。那是一团光,但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混沌的、无法描述的颜色——像是把万界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一起,然后搅乱、搅碎、搅成了一团浆糊。
光团的中央,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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