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折扇“唰”地一收,眉眼间那股风流纨绔的劲儿便活了过来,笑道:“夫人有命,岂敢不从?只是这戏码,需得逼真些。不若我们再添个贪财怕事的小官,或见钱眼开的帮闲?如何。”他语调轻快,带着沉浸其中的跃跃欲试,如同这并非惩戒恶人,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有趣至极的游戏。
朝瑶拍手:“真棒!”她指尖灵力微动,身上华贵云裳顷刻化作粗布荆钗,面上也多了几分凄苦颜色,活脱脱一个清秀却贫寒的小妇人。
防风邶摇身一变,成了个手持名家折扇、腰佩羊脂美玉、身后跟着两个豪仆的翩翩贵公子,只是那“豪仆”眼神过于锐利了些。
两人相视一笑,前一后下了云车,汇入人流。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绸缎庄门口便上演了一出“贵公子慧眼识宝,仗义金买绣品;贫表姐感激涕零,诉苦情揭恶行”的好戏。
防风邶演得入木三分,时而蹙眉点评绣艺,时而冷笑驳斥那胖老爷,言语机锋处处戳人肺管子,偏又占着“理”字和“势”字,将那胖老爷挤兑得面红耳赤,周围百姓指指点点,最后只得灰溜溜赔钱道歉,狼狈遁走。
事了,两人在街角无人处恢复本来面目。朝瑶笑得倚在防风邶肩上:“宝邶,方才那胖子的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防风邶顺手揽住她,用扇子轻点她鼻尖,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不及夫人临场所编的那段‘表姐投亲,路遇盗匪,偶遇表妹’的故事催人泪下。”轻松,惬意,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顽劣,与那个在军中令行禁止、冷面肃杀的相柳,判若两人。
正说笑间,隐有灼热之气扑面而来。街市百姓只觉一阵暖风掠过,抬头只见流云疾走。九凤眸中犹带着未散的凛冽妖威,落在朝瑶身侧,很自然地将她从防风邶臂弯里带了出来,蹙眉:“又瞎跑什么?老子才离开几日?”目光上下扫视,确认她没背着自己干坏事。
朝瑶浑不在意他的“教训”,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凤哥回来得正好!快尝尝,东街王寡妇家新出的玫瑰酥,排队的人可多了,我让宝邶用了个小法术才买到热乎的!”她特意强调了“买”字,眼里闪着“快夸我”的光。
九凤瞥了一眼那略显油腻的酥点,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冷哼一声,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评价道:“尚可,糖多了些。”话虽如此,但三口两口吃完,顺手用灵力净了手。
“听说西市来了个胡商,烤的羊肉串极为美味,用了一种特别的香料……”朝瑶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想尝的新鲜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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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凤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想吃便去,啰嗦什么。”说罢,抬手隐去小废物那招蜂引蝶的容貌,拉着她就往西市方向走。走了两步,瞥了一眼闲庭信步的防风邶,语气硬邦邦,“一天天演得累不累!”
防风邶淡淡地瞟他一眼,“怎的?你不行?”
九凤自己才没他这么闲!
朝瑶???男人不能不行?咋没打起来?
三人漫步在长街上,朝着西边走去。
朝瑶悄悄看看凤哥,他的陪伴没有太多花巧,直来直去,她要,他便给;她想玩,他便护着;哪怕心里觉得这些凡人吃食琐碎无趣,也耐着性子陪她挤在热闹的市集里,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自动清出小片空间。
遇到那胡商果然技艺不凡,烤得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朝瑶吃得眉眼弯弯,九凤就在旁边抱臂看着,偶尔在她嘴角沾上香料时,用拇指略显粗鲁地抹去,换来她不满的瞪视,他却嘴角微勾。
防风邶在一旁淡淡道:“香料应是孜然与安息茴香混合,火候过了半分,肉质稍柴。”说罢,在朝瑶期待的眼神中,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咬过一口的肉串,慢条斯理地吃完,补充道,“尚能入口。”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显露出一丝被烟火气取悦的柔和。
吃饱喝足,朝瑶又有了新主意。她扯了扯九凤绣着暗金火焰纹的袖口:“凤哥,你看那边有卖彩绳的,我给你编个新辫吧?保证比上次那个好看!”
九凤额角青筋隐跳,想起上次那个被他强行维持了三个时辰、最后因打架而散落的“花哨”辫子,斩钉截铁:“不编。”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朝瑶转向防风邶,拉长了语调:“宝邶……”
不曾想顶着一头黑的相柳本尊出现!!!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沉默了片刻。
就在朝瑶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仅此一次。”
朝瑶得逞一笑,也不真的在街上编辫子,只是拉着两人去挑彩绳。九凤臭着脸跟在后面,目光如刀,吓得那卖彩绳的老妪手直哆嗦,朝瑶赶紧多付了钱,哄着九凤走远些。防风邶则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在五颜六色的丝线中挑拣,眼神是冰雪初融后的温和。
正挑着,九凤忽然神色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微烫的赤色翎羽。他注入一丝灵力,翎羽中传来模糊的妖族语报。他听罢,脸色微沉,对朝瑶道:“北极天柜有点小事,老子去去就回。”又看了看防风邶一眼,“你看好她,别让她干不要命的勾当。”
防风邶微微颔,算是应下。
九凤化作一道流光遁去。朝瑶撇撇嘴,倒也不纠缠,转而抱住防风邶的胳膊,蹭了蹭:“宝邶,凤哥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
防风邶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人间公子那份不羁悄然褪去,那份深沉温柔浮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缓:“随你。”顿了顿,补充道,“此镇外三十里,有一处寒潭,月色下景致尚可。或可泛舟。”
是夜,两人并未去寒潭,而是在镇外山林“偶遇”了一伙劫道的强人,正欲对一过路商队下手。
朝瑶眼睛一转,扯了扯相柳衣袖,压低声音:“相柳,这次不用吓唬,咱们给他来个‘黑吃黑’怎么样?你扮个路过的神秘高手,我扮被你掳掠的富家小姐,咱们混进去,端了他们的老窝,钱财散给山下村民!”
若是九凤在此,多半会不耐这种迂回,直接威压一放,让那些强人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了事。但相柳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光芒。他微微颔:“可。需知彼知己。”身影如水雾般消散,片刻后归来,已然将对方人数、实力、窝点方位摸清,甚至指出了几处可能的暗哨与逃遁路线。
“夫人欲如何被掳?”他问,语气平静,与白日里陪她演戏的防风邶截然不同。
朝瑶小声说了计划,相柳略一思忖,补充了两处细节,使之更缜密。随即,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冰冷煞气隐约流露,但又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他单手制住朝瑶,朝那伙强人走去……
事后,两人坐在贼窝藏宝的箱子上,朝瑶晃着腿,点评道:“你方才那手‘凝水成冰,封住他们退路’使得妙,不过要是凤哥,估计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寨门,更省事。”
相柳正在用手帕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抬眼看向她,月光下容颜清冷如谪仙,语气却平淡无波:“杀戮过甚,易留痕迹,恐惊扰地方官员,平添麻烦。此法可使其内部生疑,自行溃散,方为长效。”
朝瑶凑过去,笑嘻嘻地亲了亲他微凉的脸颊:“知道啦,我的军师大人最是算无遗策。”
相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一丝薄红。他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顶,低低“嗯”了一声。那冰冷的煞气早已消散无踪,只余深海般的静谧与温柔。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朝瑶玩了一天,也有些倦了,窝在相柳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吧。”相柳道,声音比月光更柔。如寻常夫君般,稳稳地背起她,一步步踏着月色,朝他们在镇上宅子走去。步伐平稳,背脊宽阔,仿佛能背负起她所有的疲倦与欢乐。
朝瑶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丝凉滑的银,眼皮渐渐沉重。
她知道,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九凤就会带着北极天柜的新奇玩意儿回来,继续他那霸道又直接的陪伴。而相柳,也会在需要时,变回那个能陪她演戏、品茗、听曲的防风邶。
她的休假,就在这冰与火的交替守护中,永无休止,也永不腻烦。
此身所依,是此刻肌肤相亲的暖;此心所寄,是来日碧落黄泉的寒。?
这月光,这夜风,这稳稳负着她的脊梁,越是甜蜜入骨,便越似淬了蜜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已知的、注定的远方。
甜是真,痛亦真,而这交织的甜与痛,便是她偷来的、向宿命赊欠的全部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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