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将茶杯双手奉到太尊面前,方才悠悠开口:“老祖宗见识广博,我倒想先请教您一个问题。”
待老祖宗接过,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杯沿,语调从方才的嬉笑渐渐沉淀下来,多了一层凝练的质感,“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这片大地上曾出过三皇——人皇、地皇、天皇。也曾出过无数部落领,征战杀伐,分分合合。昔日女娲伏羲建立起华胥国,与皓翎国、辰荣国三国并立,何等鼎盛。后来华胥没落,西炎崛起,又形成西炎、辰荣、皓翎三国并立之局。如今,西炎吞并辰荣,这天地间便只余西炎与皓翎两国并肩而立。”
她抬眼望向太尊,那双惯常狡黠灵动的星眸里,此刻映着炉火的光,一望无底,格外深邃。“前有皓翎灵曜遇刺,后有四部遭人偷袭重创。西炎境内匪患肆虐,官员勾结,民怨沸腾。两国因此互相猜忌,对外大军压境,两军对峙;对内刮骨疗毒,整顿朝纲。”
她的语不疾不徐,将这十年间大荒的风云变幻一一道来,如展开一卷染血的舆图,“如今,西炎与皓翎内里皆是一片清明,积弊已除,新政初立。可外部呢?两军依旧在对峙,边境的弓弦依旧紧绷着。”
小九与毛球分神,灵力扫过梅树,树桠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为那段血火交织的历史画上一个暂时的句点。
朝瑶瞟了一眼两人,随即望向太尊的目光里多了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倒像一个虚心的晚辈在向长辈请教一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我想问老祖宗:您如何看这大荒千万年来的风云变迁与王朝更迭?”她微微前倾,声音轻缓字字清晰,“又如何看——这大荒未来的主人之位?”
这话一出,院中霎时静了下来。
毛球和小九收了术法,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虽然年轻,也知道这番话的分量——这不是闲聊,这是在问江山社稷,问天下神器。
小夭坐在太尊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如同只是在听一场寻常的家常闲话。
可她握着裙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朝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炉火与梅影,也映着许多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妹妹问的这些问题,她并非听不明白——她也曾站在权力的漩涡边缘凝视过深渊。
这番对话,每一句都关乎西炎与皓翎的未来,关乎哥哥玱玹,关乎阿念,也关乎妹妹自己。
她不在乎谁做那个位置——权力更迭不过是棋局上落子的位置更替,哥哥也好,妹妹也罢,都是她此生最亲的人。可她知道妹妹不爱权势,不爱朝堂,妹妹爱的是自由自在、花花草草、猫猫狗狗。
权势于朝瑶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从来不是追求本身。若真有朝一日,那顶冠冕落在妹妹头上,她不知该为妹妹喜还是忧。
她更怕的是,如果那个位置真的引来了皓翎与西炎的兵戎相见……她不敢往下想。
那一步,她这个在世人眼中同时流着两国血脉的人,该如何自处?哥哥和阿念又该如何自处?
她在心中默默祈愿:但愿妹妹和外爷,能想出两全的法子。
太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中胖猫,苍老而有力的手指在猫儿温热的肚皮上缓缓捋过。煎饼中出一声含混的呼噜,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腹,四只短爪蜷在胸前,全然不知抱着它的人正在思量整个大荒的过去与未来。
良久,太尊抬起了眼。
那双因岁月而微微浑浊、但仍然锐利如刀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感慨,有洞悉一切后的冷峻,也有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他亲眼看着辰荣从鼎盛走向衰亡,亲手带着西炎从边陲小族一步步吞并四方、问鼎中原,亲手将辰荣的江山一寸寸纳入版图,也曾亲手将皓翎逼到了谈判席的另一端。
他是这一切的亲历者,更是这一切的缔造者之一。
“风云变迁……”太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山的暮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与沧桑,“你问的这件事,老夫想了大半辈子。从华胥到辰荣,从辰荣到西炎,王朝起落,大国兴衰——说穿了,不过是四个字:合与不合。”
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夜色深处那片看不见的山河。
“华胥之所以亡,不是因为兵甲不利,不是因为术法不强。是因为它分。部落林立,诸王割据,名义上共事华胥,实则各怀异心。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辰荣亦是如此——辰荣榆襄仁德,但压不住世家大族。那些人把持土地、钱粮、盐铁,把国当成私产,把民当成牲口。这样的国,不败才怪。”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像是翻看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旧账册,“西炎能走到今日,不是因为我们比旁人聪明,是因为我们比旁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乱世之中,只有拳头硬、刀快、人心齐,才能活下来。西炎的崛起,不是天命所归,是杀出来的,是一代代人拿命换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收回目光,落在朝瑶脸上,眼神忽然变得极深极锐。“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未来的大荒之主。”
太尊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砸得院中所有人的心头紧。他没有提玱玹,没有提阿念,而是直直地看着朝瑶,像在看一个他早已划定在棋盘最高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