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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天下之论(第2页)

“你问我这大荒日后谁主沉浮,老夫心中有数。你当年做的那些事,何止是清洗整顿了西炎与皓翎?你把两边从根上翻了个底朝天,该杀的杀,该换的换,该立的立。你不是在修补旧屋子,你是在把旧屋子拆了,重新打了地基。”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教玱玹的那些祭祀之术、占卜之道,不是让他做个太平帝王,是让他能承接天命。和阿念比,他确实更适合做统一大荒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太尊话音骤然一顿。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太尊的目光牢牢锁住朝瑶,那双古井般深沉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锐利光芒,那不是对晚辈的慈爱,而是君王对另一个君王的审视与认定,“玱玹是你教的,你是谁教的?是你自己,是我,是少昊。帝王心术,战场点兵,天下大局,你哪一样不是烂熟于心?论权势,你手握西炎大亚之权、皓翎巫君之尊,兼掌祭天、方国、军权;论修为,这大荒能与你正面抗衡的,绝无仅有;论民心——”

他的目光掠过院墙,就像能透过重重墙壁看见外头街巷间那些在热议圣女归来的百姓,“你自己回头看看,你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不把你当自家人?你在清水镇养猫遛狗、跟街坊攀亲家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方圆千里的民心收得比铁桶还牢。”

太尊端起朝瑶方才奉上的那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隔着杯壁透出的温热。

“玱玹可以做大荒之主。但你,朝瑶——”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的戏谑,只有一种定论般的郑重,“你早已是这大荒的无冕之王了。”

这一锤定音。

院内静得连梅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毛球和小九僵在原地,连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小九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太尊这番话,等于是在说,瑶儿才是这天下最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可他都清楚,瑶儿不爱那些。

另外!瑶儿要是坐上那个位置,他爹咋办?凤叔咋办?这两位骨子里写着的不是权倾天下,而是不受拘束。

他们可以为了瑶儿放下屠刀、走进人间、收敛妖性去经营一方势力、去守护一方水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守护的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王座。

他们愿意为她留在尘世,但绝不愿意为她困在宫墙。

炉火在铜壶底噗噗地轻跳,将壶口冒出的几缕白气染成淡淡的橘色。

朝瑶迎着太尊的目光,从容自若地笑着,没有否认,没有谦让,也没有慌乱。

太尊浅啜了一口,梨香淡雅,雪水清冽。小夭在旁静静坐着,手中的绢帕已被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听懂了外爷话里的意思,也看清了妹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装作专心拨弄炉中的炭火,将那些翻涌的心事都藏进垂落的眼睫里。

“老祖宗看得通透。”朝瑶开口,声音清亮,褪去了平日的嬉闹,多了几分金石相击的冷冽,“合与不合,自然是天下大势。华胥太散,辰荣太弱,皆亡于此。”

太尊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似在等着她的“但是”。

“然而,”果然,朝瑶话锋一转,唇角微勾,“古往今来,史书竹简上所载的合与分,不也全由最后的胜者言说么??昔年老祖宗逐鹿中原,得胜者为王,败者冠以乱名。榆襄身死名裂,昔日辰荣功绩尽付黄土尘烟。待到后来人翻开史册,谁还记得昔日三帝并立之旧疆,谁还敢言,何谓正统,何为叛逆??”

“所谓分合之道,不过是史官用朱笔写下的一条线,告诉后人哪边是功,哪边是过罢了。”?

小夭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一紧。她感觉到妹妹的气息似乎沉了一瞬,连带着院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朝瑶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茶,看着澄亮的茶汤,缓缓道:“老祖宗,孙女这些年翻遍古旧典籍,也曾遍览诸多氏族私藏秘录。看多了,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万载史书,不过是一代代帝王授意书就,留与后人一观的自矜之物。他们赢了,他们才有资格书写自己的天道所归;他们输了,连坟茔里的碑文,恐怕都要被后来者涂抹篡改,硬生生将一颗丹心,描成乱臣贼子的铁证。”

她的目光越过茶杯边缘,投向庭院外苍茫的夜色,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旷:“所以,合与不合,固然是世间至理。但这天下……到底是谁去合?以什么名义合?合了之后,这泱泱大荒的芸芸众生,真的需要一个被高捧在九重天阙、仅凭天命和血统便能坐拥一切的存在么?那所谓天命,是否也只是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冠冕堂皇的垫脚石?”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那一声轻响,比之前茶盏搁下的声音更清脆:“何谓功过?功在当代,或许要承受千万非议;罪在当代,或许身后却流芳百世。”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太尊脸上,那里面有火,也有冰,唯独没有动摇,“就如老祖宗当年征伐四方,西炎铁蹄踏过之地,想必也有无数人唾骂您是嗜血暴君,意图毁人家国宗庙,断人传承。可千年后,再看西炎如今的疆域,再看这片疆土上休养生息的百姓,谁又能说,您当初所为,不是功在千秋?”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沉,“当下人如何看,重要么?口诛笔伐也好,举口称赞也罢,都抵不过铁一般的事实摆在后来人眼前的那一刻。?史笔如刀,自有后人评说。我们这些人,所图所求,不过是在这青史上留下我们认为对的东西。至于名声毁誉……?”

朝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某种不驯的锋芒,“欲承其重,先忍其唾。这道理,当年老祖宗敢杀敢立时,便早已知晓,不是么?”

她将自己与眼前的老人,与古往今来那些手握权柄、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改变山河的人,摆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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